夜色把房间裹得格外安静，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一缕柔和的清辉，轻轻洒在床头，也落在江碎柔软的发顶。他安安静静地靠在我怀里，身子微微蜷着，像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兽，呼吸轻缓而平稳，指尖轻轻抓着我的衣角，难得有这般放松的时刻。
自从厉野登门道歉，那段沉埋多年的伤痛被轻轻揭开又慢慢抚平后，他的情绪安稳了许多，只是偶尔在深夜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心底的敏感与不安。我抱着他，指尖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又小心，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怀里的人温顺地靠着，我心头满是宠溺，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昵，轻轻唤他：“碎碎，今天累不累？”
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呼唤，话音刚落，怀里原本放松的身子，却在瞬间猛地僵住了。
他原本轻抓着我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连呼吸都顿了一瞬。原本微垂的眼眸慢慢抬起，在昏暗的光影里，我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还有藏在深处的、被触碰伤疤的慌乱。
江碎慢慢从我的胸口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我的目光，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轻颤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勇气，才用很小、却异常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别叫我碎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叫我。”
我瞬间愣住，原本放在他发丝上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心里涌上一阵无措与慌乱。我从没想过，自己满心欢喜的亲昵称呼，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只是觉得，叫他碎碎，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亲近，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的温柔，却全然没顾及到他的感受。
我连忙收回手，语气带着满满的愧疚与不安，轻声询问：“是……不喜欢吗？我以为这样叫你，会更亲近一些，是我没想周全，你别不高兴。”
江碎摇了摇头，又慢慢低下头，鼻尖微微泛红，手指依旧紧紧揪着我的衣角，指节都有些泛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呼吸声，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终于听见他缓缓出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
“不是不喜欢跟你亲近，我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也喜欢你对我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触碰心底最柔软的伤口，“是……我不喜欢‘碎’这个字，一点都不喜欢。”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他，给他足够的勇气，让他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我知道，他愿意说，就是在慢慢放下过往，愿意把自己的伤疤展露给我看。
“小时候，爸妈分开，谁都不肯要我，只有奶奶疼我，那时候日子虽然不富裕，可至少我还有奶奶，还有一个家。后来，身边的小朋友总是欺负我，他们骂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说我家破人亡，什么都碎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说我性格软，一碰就碎，整天围着我喊‘碎碎’，不是亲昵，是嘲讽，是羞辱，用我的名字，一遍遍地往我伤口上撒盐。”
“再后来，奶奶也走了，我唯一的依靠没了，全世界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人。那些人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看，江碎，什么都碎了，你就是个灾星’。”
“这个字跟着我太多年了，从童年到少年，贯穿了我所有黑暗的时光。它不是名字，是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每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我都会瞬间想起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想起那些难听的话，想起那段支离破碎、没有一点光的青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哽咽，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轻轻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一下子烫进了我的心底。
我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愧疚、心疼、自责，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从来都不知道，我随口叫出的昵称，对他而言，是揭开陈年伤疤的利刃，是重温所有痛苦与屈辱的枷锁。
我一直想着要保护他，要避开他所有的伤痛，可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无意间刺痛了他。
我连忙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把他重新紧紧揽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江碎，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叫你，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字对你来说，这么疼。”
“我以后再也不叫了，再也不提这个字，再也不让你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你别难过，好不好？”
江碎靠在我怀里，任由泪水打湿我的衣襟，听着我轻声的安抚，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埋在我的肩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怪你，你不知道……我没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怎么会是你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我轻轻吻着他的发顶，满心心疼，“是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们不叫这个名字了，再也不叫了，我给你换一个，好不好？换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叫的小名，一个没有任何伤痛、干干净净的名字。”
他在我怀里轻轻点头，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抬眼看向我，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带着一丝茫然：“换什么……”
我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先是轻声试探，想着取一个简单又亲近的：“那叫江江好不好？取你的姓氏，简单又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