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起平日里的厉野,他笑着拍我的肩膀,跟我勾肩搭背,跟我聊未来、聊生活,阳光又张扬。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交织,狠狠扎进我的心口,疼得我几乎窒息。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我无数次在心里质问自己,却找不到任何答案。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江碎的眼神,他的痛苦,从来都做不了假。
一时间,愧疚、震惊、痛苦、茫然,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愧疚,愧疚自己最好的兄弟,对我眼前这个满心是伤的人,做出了如此不堪的事情;我痛苦,痛苦于一边是我珍视的兄弟,一边是我放在心尖上、想要拼命守护的人;我茫然,茫然于我该如何面对江碎,该如何面对厉野,该如何化解这道血淋淋的伤疤。
江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僵住的神情,看着我眼底翻涌的震惊与痛苦,他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自嘲取代,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又极苦涩的笑容。
“你认识他,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看透一切的悲凉。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又盛满伤痕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缓缓点了点头,每动一下,都觉得无比艰难。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江碎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黯淡了下去。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平静得让人心疼。
“原来,你们认识啊。”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慢慢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指尖,声音平淡无波,却藏着无尽的委屈:“也对,像他那样的人,身边从来都不缺朋友,有人护着,有人偏袒,老师喜欢,同学拥护,跟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候我就知道,厉野他根本不怕,他有恃无恐。我去找老师告状,他面不改色,一口咬定,只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开玩笑,是我太小心眼,太敏感,把小事放大。”
“老师本来就偏爱他,厉野家境好,性格会来事,在老师眼里是聪明机灵的学生,就算偶尔调皮,也只是小孩子的打闹。而我,一个没人管、没人问的转学生,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在老师眼里,我才是那个异类,是我不合群,是我不懂相处。”
“老师不听我解释,不看我身上的伤,不问我受的委屈,只是轻飘飘地批评了厉野几句,转头就对着我,一脸不耐地让我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让我学会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斤斤计较。”
“我以为老师是公平的,是能主持公道的,可最后,连本该保护学生的老师,都站在了霸凌者那边。没有人信我,没有人帮我,没有人在乎我到底受了多少伤害,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问题,是我不配,是我活该。”
“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忍着身体上的疼痛,忍着心里的屈辱和绝望,硬生生熬到了毕业。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学校,再也没有见过厉野,我拼命想要忘记那段时光,想要把那些伤痕全部掩埋,可那些痛苦,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不管过多少年,只要一想起,依旧疼得撕心裂肺。”
“我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些过往,我怕别人嫌弃我,怕别人觉得我矫情,怕别人知道我这么不堪。我也从来不敢过生日,小时候没人记得,长大后不敢期待,我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快乐,不配被人放在心上,不配拥有一点点温暖。”
他说着,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眼神空洞,满是疲惫,那些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绝望、痛苦,在这个夜晚,在说出霸凌者名字的那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我依旧僵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愧疚和心疼快要把我淹没。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心疼。
不管厉野是谁,不管他是我的谁,他对江碎造成的伤害,都是真真切切、无法磨灭的。江碎没有错,他从来都没有错,他只是想好好活着,想安安静静地生活,却被硬生生夺走了所有的光。
我慢慢伸出手,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生怕吓到他,轻轻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身体很凉,很瘦,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着,像一只受尽委屈、无处可去的小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用尽全力,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他,想给他一点点依靠,一点点安全感。
我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都无法抚平他心底的伤口,无法抹去那些黑暗的过往。
我抱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泪水,打湿我的衣襟,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我的皮肤,更灼烧着我的心。
我贴着他的耳边,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和愧疚,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说:
“对不起,江碎,真的对不起。”
我为我兄弟犯下的错道歉,为他没能被世界温柔以待道歉,为他所受的所有委屈和伤害道歉。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没有任何问题,你值得被善待,值得被爱。”
“厉野他做错了,他不该那样对你,所有人都不该那样对你,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太过分,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过去的黑暗,都不是你的错,你不用独自背负这么久,不用一直活在那些伤痛里。”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抚着他,任由他在我怀里宣泄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