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江碎的生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软,把夜色都烘得安静下来。他靠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把那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过去,一点点讲了出来。
“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谁都不愿意带我,最后是奶奶把我接走的。那时候跟着奶奶,日子不算好,可至少有人疼我,有个地方能落脚。”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上小学的时候,我性格安静,不爱跟男生疯跑打闹,身边玩得来的几乎都是女生。就因为这样,班里的男生总排挤我,天天追在我身后喊娘炮,往我桌肚里塞毛毛虫、碎纸屑,故意在课间把我的桌子狠狠推倒,看着我的书本、文具撒得满地都是,围在旁边肆无忌惮地大笑。”
“我那时候小,心里怕得要命,可不敢跟奶奶说,奶奶身体不好,我怕她为我操心,更怕她跟着难过。只能每天放学自己默默把东西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尘,把皱巴巴的书本一页页抚平。那时候我总想着,再忍一忍就好了,忍到毕业,忍到换一个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以为只要熬着就好,有奶奶在身边,我就算没有爸妈,也还有一个家。可命运根本不给我熬下去的机会,刚上初一没多久,奶奶突然就病倒了,走得特别急,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好好守住。”
说到这儿,他的手猛地收紧。
“没有奶奶,没有家,没有生活费,我根本没法再继续上学,只能办理了休学。那三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打工,年纪太小,没有成年,很多地方都不敢收我,我只能找最累最苦、没人愿意干的活,在小餐馆洗盘子、搬重物,在街边发传单,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换来的钱只够勉强填饱肚子。”
“吃不饱、睡不好是常态,租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下雨天到处漏雨,冬天冷风往骨头缝里钻。被客人刁难、被老板克扣工资、被一起打工的人欺负,我都只能默默咽下去,不敢反抗,也没有资格反抗。那三年我才彻底明白,没人疼、没人靠的日子,到底有多难,难到我无数次觉得,自己根本撑不下去了。”
“我靠着一股想好好活下去、想重新读书的念头,硬生生熬了三年。等我终于攒够一点钱,能重新回到校园的时候,已经比同班同学大了好几岁,安安稳稳地读上了初二。”
“回到学校的那一刻,我其实心里是有一点点期待的,我想着,这次我安安静静的,不招惹任何人,好好读书,总能平平安安读完书,不用再受那些苦。所以我变得更不爱说话,每天缩在教室的角落里,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坐在座位上看书,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来别人的注意。”
“可就算我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步步退让,麻烦还是找上了我。班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说话,所有人都躲着我,像躲什么瘟疫一样,他们觉得我孤僻、怪异,觉得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久而久之,就开始有人故意欺负我,抢走我仅有的一点零花钱,在走廊里故意推搡我,把我的书本藏起来,在背后造谣说各种难听的话,我永远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走在放学的路上,身边永远是空的,连一个愿意靠近我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发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黯淡了几分,那段时光,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自卑与孤单,哪怕时隔多年,再次提起,依旧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就在我觉得整个校园全是灰暗,没有一丝光亮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别的班的女生。她性格温柔,从来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不会看不起我,偶尔在校园里碰到,她会主动跟我打个招呼,会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有时候放学顺路,会陪我走一小段路,跟我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那是我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感受到的一点点暖意,就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我满是黑暗的世界。我那时候甚至不敢奢求太多,只觉得能有人不讨厌我,愿意跟我说一句话,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有一天放学,她在学校后门拦住了我,犹豫了很久,红着脸跟我表白了。”
江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当年的无措、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只是这份悸动,最终变成了把他推向深渊的推手。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说过喜欢我,从来没有人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不是排挤,不是嘲讽,不是欺负,是真真切切的喜欢。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没来得及拒绝或是回应。”
“可我万万没想到,就是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会把我彻底推入地狱。我们没说几句话,就被一群人堵在了学校后门,带头的那个男生,就是一直喜欢这个女生的人,也是后来,把我欺负得遍体鳞伤的人。”
“从那天起,所有的霸凌都变本加厉了。以前他们只是小打小闹的欺负我,可那之后,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折磨我。只要一有机会,就把我堵在教学楼的角落、厕所里、放学的小路上,围着我,骂各种不堪入耳的话,逼着我给那个女生道歉,逼着我跪下,说我不配被她喜欢,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不肯跪,他们就动手打我,扇我巴掌,踹我的身体,把我的课本全部撕烂,把墨水狠狠泼在我的衣服上、脸上,当着全校很多同学的面羞辱我,让我抬不起头。他们还威胁那个女生,不准她再靠近我,不然就连她一起欺负,从那以后,那个女生再也不敢跟我说话,碰到我就赶紧绕开走,那束唯一的光,也彻底灭了。”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害怕去学校,害怕看到他们的脸,害怕随时随地会到来的欺负和羞辱。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心里更是苦得喘不过气。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去找了班主任,我想要求助,想让老师帮我,想让这一切停下来。”
我坐在他身边,全程安安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来越疼,越来越闷,每听他说一句,都像是有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反复切割。我看着他眼底的脆弱、无助,看着他平静外表下藏着的满目疮痍,心疼得无以复加,再也忍不住,轻轻打断他,声音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个带头欺负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想知道那个毁掉他少年时光的人是谁,我想把那个人找出来,想为他讨回所有的公道,想告诉他,那些伤害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江碎身子微微一顿,目光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久到我能清晰听到自己沉重又急促的心跳声,才用轻得几乎要散掉的声音,一字一顿,缓缓地说:
“……厉野。”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炸得我片甲不留。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猛地顿在原地,手臂都忘了动作,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停滞。
厉野。
这两个字我再熟悉不过,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那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一起逃课、一起打球、一起分享所有秘密的好兄弟,是我遇到困难第一个站出来帮我,我开心难过都陪在我身边的兄弟。
在我心里,厉野虽然性格张扬,偶尔脾气冲动,爱打闹,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会是那个逼着江碎下跪、对他肆意霸凌、毁掉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人。
我甚至能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的时候,厉野总是大大咧咧,讲义气,护着身边的朋友,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一丝一毫这般残忍、暴戾的模样。
可江碎不会骗我,他此刻眼底的伤痛、委屈,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恐惧,都不是假的。
房间里的暖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我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从心底蔓延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冻得我浑身发麻。我坐在原地,动弹不得,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反驳,想要告诉江碎这不是真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我看着眼前的江碎,他垂着眼,脸色苍白,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和伤痛,那些他刚刚诉说的过往,被霸凌的绝望、求助无门的心酸、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每一个画面里,施暴者都是我最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