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沈阳，刚褪开末伏最闷的那层暑气，风里裹着浅淡的槐花香，阳光透过梧桐叶筛下来，在别墅的落地窗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没有冬日的凛冽，也没有盛夏的燥热，气温刚好停在二十六度上下，暖得温柔，连空气都透着慵懒的松弛。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挑了只浅灰色的安抚玩偶，绒毛软得像云朵，没有刺眼的花纹，安安静静躺在丝绒盒子里——就像江碎，安静、敏感，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呵护。
今天是江碎的生日，八月十七日。这个被他深埋在黑暗里、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日子，我记了整整三年。
他正蜷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的绒面，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梧桐叶上，安静得像不存在。三年来，他大多时候都这样，沉默、易碎，像被阳光遗忘的影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端着丝绒盒子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还是惊到了他。他肩膀猛地一僵，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转过身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
“江碎，生日快乐。”我蹲下身，把盒子递到他面前，轻轻打开。
浅灰色的玩偶静静躺在里面，柔软又温暖。他的目光落在玩偶上，整个人瞬间僵住，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满满的惊异从眼底涌出来，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指尖颤了颤，试探着碰了碰玩偶的绒毛，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无措，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惶恐。
“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他抬眼看我，睫毛轻轻抖着，声音细弱得像夏风里的蝉鸣，带着久未被善待的怯懦，连问话都小心翼翼，生怕多问一句就会打破这份平静。
我与他平视，放缓语气，尽量让声音温和无压：“高中时路过班办公室，无意间听到老师提起的，记到现在。”我没说我特意翻遍他的资料，没说我记了整整三年，只选了最平淡的缘由，不想给他增添负担。
可话音刚落，他眼底的惊异就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被恐惧取代。那恐惧来得猝不及防，从眼底蔓延到全身，他肩膀剧烈绷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指尖都在颤。原本微微抬起的头猛地低下，刘海遮住泛红的眼尾，整个人瞬间缩回自己的壳里，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兽，拼命想躲进黑暗。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我的心。每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着化不开的自我否定，每一个字都让我心口发疼。我根本没心思听其他，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恐惧与脆弱。他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妥协：“我不配过生日的……”
“停。”我轻声打断，不想再听他自我贬低。他身子抖得更厉害，只怯生生抬眼瞥我一下，就又慌乱垂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伸手，轻轻捧起他冰凉的脸颊，指尖稳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直视我的眼睛。他的皮肤下是紧绷的神经，睫毛剧烈颤抖，眼睛里蓄满泪水，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嘴唇被咬得泛白。“江碎，看着我，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过生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凝滞。喉咙滚动好几次，才终于挤出破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创伤，像一把细针，扎得我心口生疼：“我……妈妈说我不配过生日。那年我生日，她在蛋糕里放了刀片，把我的头按进蛋糕里……”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厉害。那些刻进骨血的伤害，是他不愿触碰的噩梦，每回忆一次，都是再一次的凌迟。我没有逼他继续，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避开他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我们不听她的，那些都过去了，不算数了。”我把安抚玩偶塞进他怀里，让他紧紧抱着，声音温柔又坚定，“以后我都给你过生日，年年都过，这个玩偶陪着你，我也陪着你，好不好？”
他靠在我怀里，没有挣扎，却也没有放松，身子依旧微微颤抖。眼泪终于浸湿我的衣衫，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一丝哭声，所有痛苦都自己默默吞咽，如鲠在喉。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声问：“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指尖轻轻蹭过他泛红的脸颊，“我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你想跟我一起出门吗？”
他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目光飘向门口，又飞快收回，眼底有对外面世界的好奇，有长期封闭带来的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嘴唇动了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想去，对不对？”我轻声追问，捏了捏他的脸颊，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他愣了片刻，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终于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那就走吧。”我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我紧紧握住，一点点传递温度。他脚步迟疑，却乖乖跟着我，一步步走出这座困住他许久的别墅。
室外的夏风温柔，吹起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暖而不烈，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他护在身侧，挡住偶尔吹过的热风，牵着他坐上车，调好车内温度，驱车前往附近的超市。
超市里人声鼎沸，暖烘烘的空气裹着零食与瓜果的香气，对长期独处的江碎来说，是太过陌生的环境。他一进门就下意识往我身边靠，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不安，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小兽，慌张又无措。
“别怕，我在呢。”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