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沈阳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空气冻裂。
近郊的独栋别墅坐落在一片苍茫白雪里,落地窗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花,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发出压抑又绝望的呜咽声。屋内开着地暖,温度调得极高,空气里却依旧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那是从江碎身上散出来的,透骨的、沉在心底的冷。
江碎,人如其名,像一块被岁月逼得快要碎掉的玻璃,单薄、脆弱,轻轻一碰就可能散成漫天飞雪。
都说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海洋,藏着星光与温柔,能容纳悲欢与起落。可江碎的眼睛,是一片死海。终年不见天光,死寂、荒芜、没有一丝波澜,三年了,我把他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出租屋里捞出来,倾尽所有给他最好的物质调养,他的身子在这三年里确实养得好了些,不再是当初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枯槁模样,可他的抑郁,反而越来越重。
我学的是心理学。
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心理结构——幼年被抛弃、长期情感忽视、原生家庭断裂、早年漂泊,把他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恐惧回避型依恋与重度抑郁障碍共存的个体。他习惯压抑、习惯沉默、习惯把痛吞进肚子里,习惯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被绝望淹没。自残对他来说,不是一时冲动,是他唯一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方式,是精神内耗的痛苦宣泄,是用躯体的疼痛,转移灵魂的窒息。
我看着他穿长袖家居服的样子,看着他遮掩手臂的小动作,心脏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偶然间撞见的瞬间,我看到过他露在外面的小臂——不是零星的痕迹,是整条胳膊都爬满了纵横交错的刀口,新旧伤痕层层堆叠,旧疤泛着苍白的褶皱,新痕带着暗红的结痂,从手腕一路蔓延到上臂,像一幅绝望的、触目惊心的地图。而靠近大动脉的位置,那一道最长最深的疤痕,是他无数次濒临死亡、又拼命挣脱的烙印。
我把别墅布置得极尽温柔,长毛绒地毯、落地灯、隔音系统、24小时陪护,可我知道这些都填不满他心里的洞。心理学告诉我,创伤扎根太深,物质永远替代不了情感依恋。
三年来,我推掉了工作室大部分业务,压缩所有出行,把空余时间全都用来陪他。我走遍国内外寻找顶尖心理医师,为他调配专属药物,搭建诊疗团队,日夜监测他的情绪状态。可我依然看得懂,他静坐发呆的每一分钟,都是侵入性负面想法在反复回放;他沉默发呆的间隙,都是抑郁情绪在缓慢侵蚀;他一夜无眠的清晨,都是精神被掏空后的无助。
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直到那天。
那天我在工作室处理一个重要项目,图纸堆满桌面,文件密密麻麻,手机后台却永远挂着家中监控的画面。屏幕里,江碎像往常一样静坐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死寂得让我不安。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天,等我忙完,就能立刻回家。
可画面里,他忽然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单薄的身子晃了一下,一步步朝着厨房走去。
那一刻,心理学知识在我脑海里疯狂预警——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厨房早已被我清空所有尖锐物品,刀具全部上锁,抽屉也都设置了防护。我盯着监控,呼吸一点点停滞,看着他拉开了那个本该锁死的抽屉。保洁打扫时疏忽了,忘了落锁,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就这样暴露在他指尖。
下一秒,他拿起了刀。
苍白的指尖握住冰凉刀刃,他抬手,刀口对准自己的大动脉。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全世界的血都瞬间凝固了。
脑子里轰然一响,所有工作、所有图纸、所有同事的呼喊,都在一瞬间消失。我只看得见监控里那个苍白的身影,看得见刀刃,看得见他空洞的眼底,看得见他准备奔赴解脱的决绝。
他明明答应过我。
无数个夜晚,我抱着他,摸着他满是伤痕的手臂,低声安抚,描摹前路的温柔。我告诉他,我会一直在,他不用孤身一人,他值得被好好爱着。他那时埋在我怀里,红着眼眶,颤抖着点头,轻声说他会试着好好活着,会留在我身边。
那些承诺我当成信仰,当成支撑。
可此刻,他眼底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奔向死亡的平静。
我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工作室里一片混乱,同事们惊呼着拉住我,可我根本顾不上。我抓起外套和车钥匙,狂奔而出,指尖颤抖到几乎握不住东西。
我一边冲向停车场,一边拨通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父亲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主动提出。
我压着嗓子,用尽所有力气说:“爸,我接手家族。医药集团,我全部接管。你帮我稳住公司,我现在要立刻回家。”
父亲的声音瞬间溢满欣喜,他盼这一天盼了很多年。可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后怕与决心。我放弃不被束缚的自由,放弃我热爱的设计,放弃我这几年的随性——不是因为权势,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底气,需要裴家这座靠山,来护住江碎的命。
只有站到足够高,我才能挡得住所有痛苦,才能替他隔绝所有危险。
父亲立刻应下,安排好所有事务。
挂了电话,我一脚踩死油门,车子在雪地里极速狂奔,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刺耳的声响。风拍打车窗,视线模糊,我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
我甚至做好了闯红灯的准备,哪怕被处罚,我也无所谓。我不能失去他。
而或许是上天不忍,或许是命运也不想让这场离别发生。
沿路的灯,一路都是绿。
没有一秒停留,没有一秒耽搁。车子以极限速度驶进别墅庭院,我来不及熄火,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雪花砸在我脸上、脖子里,刺骨寒凉,却远不及我心口的万分之一煎熬。
屋内暖光散落,空气里却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厨房地上,那把染血的刀具滚落一旁,刀刃上的猩红刺得我眼睛生疼。江碎安静地倚靠在橱柜边,手臂垂落,鲜血顺着肌肤不断坠落,一滴一滴砸在洁白的地砖上,绽开绝望的血花。大动脉那道伤口不断涌出猩红,浸透了他的衣袖,也染红了地毯。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安静得像在等待一场终于到来的解脱。
看见我冲进来,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水雾,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声音破碎到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砸在我心上:
“允昉……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不记得他说过多少次“对不起”。每一次他被抑郁困住,每一次他自残,每一次他清醒过来,第一句话永远都是这三个字。
心理学告诉我,这是深度负性自我认知的表现:他认定自己是累赘,是麻烦,是我的负担,是让我痛苦的根源。他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根本无法接受被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