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宇。”白少筠叫住他。
肖宇回过头来,一脸疑惑。
白少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肖宇抬起手摆了摆,走了。
……
白少筠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森还在睡。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那声音细碎得像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林森的额头,还是很烫。
林森的皮肤干燥而粗糙,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虚汗,白少筠的手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搭在林森额头上。
林森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白少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窗外的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远处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稀疏的灯光,他忽然觉得很累,身体累,心也累。
他想给徐朝明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徐朝明这个点肯定睡了,他不想把人吵醒。
可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欠了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徐朝明回的消息,就两个字,“知道了。”
白少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心情好上了一些,沉默一会儿,最后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徐朝明没再回了。
吊瓶快打完的时候白少筠按了铃,护士来换了新的。
护士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手脚麻利,换完药看了看林森的瞳孔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看了白少筠一眼,“你是家属?”
白少筠犹豫了一下,“我是他弟弟。”
“你这哥哥烧成这样才送来,你也够心大的。”护士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责备很明显,“他这情况至少得住一个星期的院,等肺部阴影消了才能出院。这几天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饮食上注意清淡,多喝温水。”
白少筠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护士走后,白少筠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森住院要用身份证、医保卡,这些东西在哪?
他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没找到,又翻了翻林森的外套口袋,在一个内兜里摸出了一个皮夹子,里面装着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医保卡。
白少筠松了口气,把东西放回去,又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剩下的药液,估摸着还得1个半小时。
他索性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太乱了,一会儿是徐朝明那句滚,一会儿是肖宇那句林森烧了一个星期你不知道,一会儿又是林森在电话里的咳嗽声。
白少筠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徐朝明没有新消息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里,起身去把病房的灯关了,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第二组吊针打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护士来拔了针,嘱咐说下一组药在早上六点。
白少筠点点头,看了看另外两张空床,这间病房住了林森一个病人,另外两张床空着,白少筠把林森被子掖好,自己爬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没有脱衣服,就那么和衣躺下了。
关了灯,屋子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空调的换气声,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白少筠侧躺着,看着林森在光影中的轮廓,这人好像是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明显,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像一个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想起肖宇说的话:你多久没联系他了?
白少筠沉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发现他记不清了,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不是滋味,林森可是他最好的兄弟。
白少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像是有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嗡嗡嗡地响着各种声音。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不翻了,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林森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白少筠几乎是弹起来的,鞋子都没穿就跑过去,弯腰扶住林森的肩膀,“林森?林森你怎么样了?”
林森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可那双眼睛还是混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白少筠,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你都快把自己作死了,我他妈能不来?”白少筠没好气地说,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林森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几秒,他微微偏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医院,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回到白少筠脸上,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他说,“你回去吧。”
白少筠听到这话,忽然就火了。
他说不清楚这股火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憋了一整晚的担心和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回什么回?大半夜的我往哪回?你给我好好躺着,要喝水跟我说,要上厕所也跟我说,别他妈什么都自己扛。”
林森被他这一顿吼说愣了,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哦。”
白少筠哼了一声,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到林森嘴边。
林森侧头含住吸管,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摇头示意够了,白少筠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来。
“几点了?”林森问。
“三点多了。”
“你媳妇让你出来?”
白少筠顿了一下,“让了。”
林森没再问,一双眼睛无神的盯着木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森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白少筠守了一会儿,确认他没事了,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那张床上,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睡梦中断断续续地,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梦里林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说别的话,他听不清,拼命想靠近,可怎么也走不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很清晰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属于林森,属于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徐朝明。
“白少筠,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少筠猛地从梦里醒过来,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徐朝明发的,时间凌晨五点半,“醒了给我回电话。”
另一条是闹钟提醒,六点钟。
白少筠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林森那边的方向。
林森还在睡,输液管已经换了新的,应该是护士来过换新药。
他揉了揉眼睛,穿上鞋,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给徐朝明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白少筠问:“醒了?”
“嗯。”徐朝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听不出喜怒,“你那边怎么样?”
“烧还没退,医生说得住一个星期的院。我今天可能——”
“你今天回来。”徐朝明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白少筠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靠着楼梯间的墙壁,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好。”
徐朝明那边没说话,但也没有挂。
白少筠忽然说:“媳妇儿……”
徐朝明声音低低的打断了白少筠话,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你心里有别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有别人。”白少筠赶紧自证清白,这都哪跟哪啊。
“那你赶紧回来。”徐朝明说完就挂了。
白少筠拿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很久没有动,清晨的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好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好,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病房。
林森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正慢慢地喝,看见白少筠进来,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脸色不好。”林森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晚上要好了一些。
“你脸色才不好。”白少筠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杯子,重新倒了温水递过去,“医生说了,多喝水,清淡饮食,在这儿住一个星期。”
林森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白少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会儿再走,可话还没出口,林森就说:“肖宇一会儿过来。他昨天晚上回去拿东西,马上就到。”
白少筠愣了一下,肖宇说要走,原来是回去拿东西?
“肖宇这个人——”白少筠刚开口,林森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但白少筠在里面读到了一点以前没见过的情绪。
“肖宇是我朋友。”林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白少筠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肖宇是他的朋友,所以他不想从他嘴里听到对他不好的话。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人抢走了,白少筠站在那里,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森点点头,没再看他。
白少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森正低着头,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安静得像是这间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电梯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保温袋和一个背包。
是肖宇,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收拾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碰上了,谁都没有先开口。
肖宇瞅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白少筠闻到了肖宇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皂香。
他站在原地没动,听见肖宇推开病房的门,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句清脆的问询,“你醒啦?”,也听见林森沙哑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门关上了,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里面。
白少筠站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间。
他下了楼,走进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徐朝明发来一条消息,“出门了吗?”
白少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马上开车。”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副墨镜戴上,后视镜里住院部的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白少筠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出白色的蒸汽,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油条。
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
可白少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像一道裂缝,很小很小,但已经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开。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偏头看着窗外的人行道上一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森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学生,有一次林森忽然问他:“白少筠,你有没有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正的朋友其实就那么几个,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管它几个,我俩是一辈子是好朋友就行,赶紧回家睡觉。”
绿灯亮,后面的车急不可耐的按了喇叭,白少筠回过神来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打开了电台,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主唱的声音低沉而温暖,随后车子上了高架桥,前方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仿佛能一直开到天边去。
可他知道,这条路到不了天边,它只会把他带回那间他熟悉的卧室,带回到徐朝明等待的目光里。
白少筠深吸了一口气,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目视前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