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筠接到林森电话的时候，他正跟他媳妇干正事。

正事这词儿用得含蓄，但白少筠觉得再贴切不过，把媳妇伺候满意，就是他这会儿最大的正事，否则要被踢下床，接下来一个星期都别想吃上肉了。

徐朝明这人外人看着冷冷清清的，上了床那就是个活祖宗，稍微不满意就上脚，哄得好接下来一个星期能吃上肉，哄不好接下来一周连KISS都别想挨到一个。

所以当手机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白少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假装没听到。

他媳妇趴在他身上，喘气声就在耳边，湿湿热热的，白少筠搂着那截细腰，正打算再使把劲儿，该死的手机又开始响第二遍。

白少筠心里骂了一句，动作没停，徐朝明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耐烦，白少筠额头上都是汗，咬着牙继续。

手机第三遍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发了癫痫，嗡嗡嗡地没完没了。

白少筠那一股子兴致就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噗嗤噗嗤地往外漏，这一伙子把兴致全打扰没了。

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狗日的林森。

徐朝明也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慢悠悠从白少筠身上翻下来，侧过身去留给白少筠一个后背，一句话都没说。

白少筠咽了口唾沫，伸手把手机捞过来，滑了接听键，又顺手按了扩音。

这操作是给徐朝明看的，意思是我白少筠没什么不能让你听的，我俩清者自清，可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否则今天这一茬肯定过不去。

“什么事？”白少筠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一半是真的被打断好事心头带火，另一半是做给他媳妇看的。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白少筠皱了皱眉，听见林森那嘶哑得几乎分辨不出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发烧了，咳咳咳……有没时间咳咳……来咳，送我去一下医院，咳咳……”

扩音的效果把这咳嗽声放得很大，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白少筠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生疼。

“我马上——”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徐朝明的脸。

徐朝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来，那张俊秀的脸铁青铁青的，眼睛半阖着看他，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那表情白少筠太熟悉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火山喷发前的那一秒死寂。

白少筠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改了口：“你吃药没有？我这会儿有事要忙，要不你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让林森给他妈打电话，他妈都大几十岁的老人，大半夜的让人折腾自己亲妈，这可真是大孝子。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白少筠也只能硬撑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林森把电话挂了。

白少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眼，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转过身对徐朝明讨好的笑了笑，“那什么，我不是没去么？还是媳妇你的事要紧，是不？”

徐朝明没说话，脸色倒是稍微缓了缓，但那双眼睛还是刀子似的剜着他。

白少筠知道这关还没过去，赶紧又凑上去，手搭上媳妇的腰，讨好地蹭了蹭，“媳妇儿~”

他那玩意儿还没消下去，这会儿又凑上来，意思再明显不过，徐朝明没推开他，白少筠就当是默许了，重新开始动作。

可这一回他发现自己使不上劲了，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林森刚才电话里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给咳出来。

白少筠认识林森这么多年，那人从来都是个闷葫芦，生了病也不吭一声，能扛就扛，能让他半夜打电话开口求人，那得是多难受？

白少筠越想越心不在焉，动作也越来越敷衍，他自己没觉出来，可徐朝明多敏感一个人，躺在他身下没多久就感觉到了。

“停。”徐朝明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碴子。

白少筠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被狠狠推了一把，导致重心不稳的他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后脑勺撞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哎哟——”白少筠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抬眼就看见徐朝明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白净的胸膛和细腰，可那脸上的表情半点旖旎的意思都没有，全是怒火。

白少筠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赔笑，“媳妇儿，怎么了这是？我哪儿没伺候好你跟我说，我改，我立刻改。”

徐朝明冷冷地看着他，“你心里装着别的事，别拿我在这儿凑数。”

白少筠简直快要被冤枉死了，“我哪有别的事？我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你，一个缝儿都没有。”

“放屁。”徐朝明少见的骂了一句脏话，“你那魂儿早就跟着电话飞走了，留个壳子在这儿糊弄谁呢？”

白少筠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这事儿赖不掉，只能哄。

他蹲在床边，一手搭着徐朝明的小腿，一手揉着自己撞疼的后脑勺，涎着脸说：“媳妇英明，媳妇说得都对，是我不好。可我真没想走，你看我这不是没走么？那谁生病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爹，我还能管他一辈子？”

徐朝明垂着眼睛看他，目光里的冷意慢慢褪了几分，但还是没松口，“呵。”

白少筠趁热打铁，又絮絮叨叨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什么媳妇最美、媳妇最大、没有媳妇我活不了……说到最后嘴都说干，嗓子眼儿直冒烟。

徐朝明也终于动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浴室门前又停下来，撇过头瞪了白少筠一眼，“要滚马上滚！”

白少筠当即从地上蹦起来，但他没敢立刻跑，而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媳妇，你不是说反话吧？”

“滚！”徐朝明这回就一个字，说完推开浴室门进去了，砰的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白少筠在外面站了两分钟，确认门里没有传来更进一步的怒骂声，这才飞快地开始穿衣服，他连澡都没洗，套上T恤，蹬上裤子，抓起车钥匙就往门外跑。

跑到楼下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刚才运动出的汗还是急出来的，他一拍额头重新回了电梯下了车库找到自己爱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

白少筠一边开车一边拨林森的电话，想问他人在哪儿，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那头传来的声音让白少筠愣了一下。

不是林森那嘶哑的嗓子，而是一个清亮中带着冷意的男声，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听到的瞬间就皱起了眉头。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白少筠压着脾气问：“林森呢？”

“还没死，就不用你关心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白少筠记忆中的冷嘲热讽，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白少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肖宇，林森在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肖宇大概是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焦急，也没再继续夹枪带棒，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

白少筠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另一条路。

林森住的医院在城东，从他这儿开车过去不堵车也得二十分钟，白少筠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森那咳嗽声，一会儿是徐朝明那声滚，一会儿又是肖宇那张冷冷的脸。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肖宇不知道怎么就跟林森走得越来越近了。

白少筠心里很不舒服，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是自己碗里的东西被别人盯上，明明他也没打算吃，可就是不想让别人碰。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怕肖宇把林森掰弯了，林森是个直的，正正经经的直男，白少筠自己走过那条路，知道有多难走，不想看着林森也陷进来。

可肖宇上次堵他的话也一直在脑子里转——不会是你对别人有甚么企图不敢说，也见不得别人对他有企图吧？

白少筠烦躁地按了一下喇叭，前面那辆车开得太慢了，磨磨唧唧的像乌龟爬，他猛打方向盘超了过去，车尾差点蹭到隔离带。

他对林森没有企图，这一点他是确定的，要真有企图，早八百年就下手了。

他俩喝多了还睡过一张床，他要是想掰弯林森，早该有点什么了。

他把林森当兄弟，是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人一辈子能有这样一个兄弟不容易，他不想把这份关系搞砸了。

可为什么肖宇靠近林森，他会这么在意？

白少筠不愿意往下想，眼睛狠狠闭上又睁开，强行清空了脑子里的想法。

车子驶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白少筠停好车，跑进门诊大楼，问了急诊的值班护士，说林森被收到5楼住院部。

他等不及电梯，直接从楼梯间往上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五楼的时候满脸都是汗，后背重新湿了一大片。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吹出来的风让人莫名地紧张。

白少筠找到了病房号，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普通病房，前中后摆着三张病床，中间那张床上躺着的人挂着吊瓶，手背上插着留置针。

林森已经睡过去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微微皱着，即便是睡了也不太安稳。

白少筠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心里那根被强行摁下去的弦又绷紧了。

肖宇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脚边放着一个小背包和一个水杯。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着半边额头，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两岁。

肖宇抬起眼皮看了进门的白少筠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机，视线在手机屏幕和吊瓶之间来回扫着，看袋子里的水一没就按铃通知护士加药。

白少筠把目光从林森身上收回来，落到肖宇身上，沉默了片刻，简短地说：“你出来。”

肖宇没立刻动，仔细看了看输液袋里剩下的药量，估摸着还能撑个半小时，这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跟着白少筠往外走。

等肖宇出门，等在门边的白少筠顺手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护士站那里亮着灯，偶尔传来护士敲键盘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白少筠转过身来，直接问。

肖宇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嘴边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管我在哪？我只知道要我不在这，林森今天就得把命交代在家里了。”

白少筠皱眉，“很严重？”

“高烧到四十一度，整个人烧得跟火炉子似的，我在他家门口敲了半小时的门才敲开，一开门人就往地上栽。”肖宇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可内容却让白少筠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我打了120，等不及就直接扛下楼找车送过来的。到了急诊一查，高烧引发的重症肺炎，医生说再晚来个把小时，这人就烧成肺炎加呼吸衰竭，到时候插管子都来不及。”

白少筠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吃药没有，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谢了。”他说，声音有些干。

肖宇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居然会谢人，他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嘲讽，“别谢，我不是为了你。”

白少筠没接这话茬，他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跟肖宇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宣传栏，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森烧了一个星期，你不知道？”肖宇忽然问。

白少筠顿了顿，“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他不是没跟你说，他是谁都没说。”肖宇把手机收起来，抬眼看着他，“你多久没联系他了？”

白少筠想了想，上一次跟林森联系是半个月前，林森在微信上问他借了一个工具，他让跑腿送过去的，连面都没见。

再上一次呢？

记不清了。

和徐朝明在一起以后他跟以前的朋友联系都少了，徐朝明控制欲强，不喜欢他跟别人走得太近，他惯着惯着就真把朋友给丢了。

白少筠觉得挺对不起林森的，林森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说真心话的朋友，可自从他跟徐朝明在一起以后，他跟林森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林森从来不多说什么，偶尔发个消息，他回得慢了也不催，就像一条河，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去看一眼，它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着。

“你跟他怎么联系上的？”白少筠换了个问题。

肖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说：“你管？”

白少筠没再追问，有些事追根究底了没意思，就像他自己也不想被人追根究底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白少筠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给徐朝明发了一条消息，“媳妇儿，林森住院了，重症肺炎，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回来。”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早点睡，空调别开太低，盖好被子。”

还是没有回复。

白少筠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肖宇在旁边看着他发消息，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上来了，“嫂子管得严？”

这声嫂子阴阳怪气的，白少筠没搭理他。

“白少筠，我是真佩服你。”肖宇换了条腿撑着身体，语气里那种凉飕飕的劲儿又回来了，“你说你找个女的结婚我也能理解，好歹传宗接代应付家里。结果你找了个男的，还管人家叫媳妇，找个老婆转头就把以前的朋友全得罪光了。你图什么？”

“我没得罪过你。”白少筠翻了个白眼说。

“你还没得罪我？”肖宇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起来有些尖锐，“咋俩的事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哈？”

白少筠沉默，他俩那一段，真要论对错，他确实有些错，这也是在跟徐朝明相处后才醒悟过来的。

“以前，是我不对。”白少筠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脸色没看出来多少歉意。

肖宇听见这句话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白少筠会认错。

他上下打量了白少筠两眼，表情缓和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行了行了，你也别在这儿跟我忆苦思甜了。林森这儿有我看着，你回去吧，省得嫂子半夜查岗，整得焉头焉脑的。”

白少筠拒绝，“今晚我在这。”

“你在这能干嘛？”肖宇说，“你看他这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医生说了，抗生素要打满七天，今天才是第一天，你明天不上班？”

白少筠想说上班，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明天请个假。”

肖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白少筠读不懂的东西，“行，那你守着，我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护士站那边有个饮水机，他醒了要喝水的话你别给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