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孤身一人,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滔天的怒火和无数的质疑。
她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动摇。
沈渡紧紧盯着宁王的方向,那个看似镇定的贤王,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降临。
皇帝的质问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幸灾乐祸,或惊疑不定,全部聚焦在那个孤身立于高台的女子身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尖利的声音猛地炸响。
“妖言惑众!简直是妖言惑众!”
林太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苏清沅的手都在发抖。
“陛下!此女不过一乡野村姑,哪里懂得什么医理!她分明是在用妖术亵渎贵妃娘娘的遗体,胡言乱语,意图混淆视听!”
他这一嗓子,立刻点燃了导火索。
“没错!请陛下降罪!”
“闻所未闻!一派胡言!”
“区区一根骨头,能看出什么生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以太医院为首,一群文官纷纷跪倒在地,义愤填膺地开始口诛笔伐。他们不懂什么舌骨,但他们懂祖宗规矩,懂人死为大。苏清沅的行为,已经超出了他们固有的认知,在他们眼中,这就是挑衅,是异端!
形势瞬间逆转,方才还因真相而震撼的官员们,此刻又被这股声浪裹挟,看向苏清沅的眼神重新充满了敌意和怀疑。
沈渡的眸光冷冽如冰,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只要皇帝稍有动摇,他不介意让这广场多添几具尸体。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清沅,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那清冷的目光扫过底下跪倒的一片人,就像看着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
她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官员,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了跳得最欢的林太医。
“林太医。”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我且问你,人若是溺水而亡,其肺腑之中,当有何物?”
问题一出,林太医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溺水而亡,肺腑之中当然是水了!这还用问?
他下意识就要开口,却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女人如此诡谲,问出的问题必定有诈。
“自然是……是积水……”他回答得有些犹豫。
苏清沅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轻蔑。
“错了。”
她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人若活着落水,在挣扎呼吸之间,不仅会吸入水,更会将水中的微小草木、沙石一同吸入肺腑。这些东西会随着血脉流遍全身,甚至进入骨髓。就算尸身腐烂,只要取其骨髓检验,依旧能发现这些东西。这,才是溺亡的铁证。”
她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勉强理解的方式,简单解释了后世的“硅藻检验法”。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云里雾里,却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苏清沅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当然,贵妃娘娘已成白骨,此法无用。我提这个,只是想告诉林太医,以及各位大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你们不知道的,不代表它不存在。用自己的无知,去揣测他人的专业,才是真正的滑天下之大稽!”
“你!”林太医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段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他没有出声,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清沅如何应对。
苏清沅不再看那些脸色青白交加的官员,她举起手中的那块舌骨,声音恢复了专业而冷静的语调。
“皮肉会腐烂,言语会骗人,但骨头不会。”
“这块舌骨上的骨折痕迹,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但既然各位大人不信,那我便证明给你们看。”
她转身,对身旁的沈渡轻声道:“大人,能否为我寻一根新鲜的猪骨,最好是带着脆骨的肋骨。”
沈渡没有半分犹豫,对身后的陆远使了个眼色。
陆远心领神会,立刻飞奔而去。
百官哗然,在皇陵之前,开棺验尸已是惊世骇俗,如今竟还要当场摆弄猪骨?这女子到底想干什么?
宁王站在人群中,眉头微皱,他身旁的一位幕僚低声道:“王爷,此女太过诡异,恐有变数。”
宁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愈发阴沉。
很快,陆远便提着一块血淋淋的猪肋骨回来了。
苏清沅面不改色地接过,甚至还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血水。她将猪骨举到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各位请看,若是以寻常外力击打,或是折断……”
话音未落,她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彻整个广场,那根坚硬的猪骨竟被她硬生生掰成了两段!
她将断口展示给众人看:“断口平整,有清晰的断裂纹路。这是瞬间受力过大导致的结果。”
在场众人看得心头一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力气!
接着,苏清沅放下断骨,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根素色的发带。她将发带缠绕在另一块完好的脆骨上,双手用力,缓缓收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那根发带深深地嵌入了骨头与软骨的连接处,随着苏清沅力道的增加,脆骨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仿佛在痛苦呻吟。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勒扼之力,并非瞬间的冲击。它是一种持续的、集中的、挤压性的力量。这种力量,会让脆弱的骨骼在达到承受极限时,产生一种特定的压迫性骨折。”
“就像这样。”
她猛地一收力!
“啪!”
一声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沉闷的断裂声响起。
她松开发带,将那块受损的脆骨举起。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脆骨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向内凹陷的裂痕,与之前那根被掰断的猪骨,形态完全不同!
“这……”
一个太医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
苏清沅将那块受损的猪脆骨,与贵妃的那块舌骨并排放在托盘上。
“各位大人,现在可以看清楚了。这两种骨折痕迹,是否一模一样?”
阳光下,两种不同的骨骼,却呈现出几乎完全相同的损伤形态。
事实,胜于雄辩!
这已经不是什么妖术,而是摆在眼前,任何人都能看懂的、无可辩驳的物理证据!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叫嚣着要治罪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重组。
林太医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神乎其技!
不,这已经不是神技,而是神迹!
龙椅上,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死死盯着托盘上的两块骨头,眼中的怀疑早已被浓浓的震撼所取代。
这套理论,他从未听过。这种方法,他闻所未闻。
但他看得懂结果。
这个叫苏清沅的女子,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比信服的方式,证明了她的结论。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发出一声怒喝,打断了死寂。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怒火。
“一群只会抱着祖宗医典啃的老东西!一个个自诩饱读诗书,却连一个女子都不如!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什么叫证据!”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
所有官员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皇帝骂完群臣,目光再次落回苏清沅身上。此刻,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欣赏,有惊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独有的审视和利用。
他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向天下人交代的真相。
既然这个女人有如此“奇术”,那就要物尽其用。
“苏清沅。”
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威严。
“朕相信你所言。但,光知道贵妃是被人谋杀的,还不够。”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朕现在要你,用你的‘奇术’,告诉朕,凶手是谁!”
不等苏清沅回答,他直接下达了命令,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命令。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你画出凶手的模样!”
“你,可能做到?”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看骨识死因已是神迹,现在竟还要看骨画人?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命令,而是催命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看看苏清沅要如何回应这天方夜谭般的要求。
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敏锐地捕捉到,就在皇帝下令的那一刻,宁王身侧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幕僚,端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