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谷主那间充满药香的屋子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月光如水,将药王谷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下踩着石子路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谷主的话,像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沈渡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可苏清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往日里令人窒息的冷酷气场,此刻竟有些散乱。
从小被灌输的“家族获罪,蒙皇恩苟活”的认知,一夜之间被彻底推翻。他不是罪臣之后,而是某个覆灭王朝的遗脉?那所谓的血海深仇,究竟该向谁去报?
而苏清沅自己,也同样心乱如麻。父亲的死,竟和前朝秘辛、和沈渡身上的“蚀骨”之毒扯上了关系。那本残缺的古籍,还有那片未知的绝地,似乎藏着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秘密。
回到暂住的竹楼,沈渡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或是打坐调息,只是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一动不动。
苏清沅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喝点吧,暖暖身子。”
沈渡没有回头,声音比这夜色还要冷上几分,“不必。”
他的拒绝生硬而疏离,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活阎王。
苏清沅没有勉强,将茶杯放在一旁的桌上。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崩塌与重建。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没有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终于动了。他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外的竹林里。
苏清沅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片刻后,也披上一件外衣,跟了出去。
夜里的竹林,风声萧索。
月光透过细密的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随着风动,摇曳不定。
苏清沅在林子深处找到了沈渡。
他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翠竹,手中握着他的佩刀“绣春”,那双总是盛满杀伐与冰霜的眼睛,此刻正失神地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跟来做什么?”
“怕你想不开,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苏清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这条命,还不能死。”他的手抚上刀锋,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仇,还没报。”
苏清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以前,你的仇人很明确。”她轻声说,“现在呢?”
沈渡沉默了。
是啊,现在呢?如果家族的覆灭并非皇帝所言的党争失败,那他这些年为之效命的皇帝,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所憎恨的,究竟是谁?
“我十岁那年,”沈渡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三百多口人,就在我面前,一个一个倒下。”
苏清沅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到处都是血,染红了府里的池塘。我被母亲藏在假山的一个暗格里,亲眼看着他们……被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我在那暗无天日的格子里躲了三天三夜,听着外面的哀嚎声从大到小,直到彻底消失。我饿得快要死了,才从里面爬出来。”
“后来,是当今陛下……当时还是太子的他,在一堆尸体里发现了我。他告诉我,我的家族在党争中落败,他是冒着风险才保下我这一条独苗。”
沈渡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讽刺。
“从那天起,我就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他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我忍受着‘蚀骨’之毒的折磨,只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家。”
“可现在,谷主告诉我,我全家人的死,我身上的毒,都和什么前朝血脉有关……那我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竹子上,竹叶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那坚硬的竹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拳印,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渗出。
苏清沅没有去劝他,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拳头。
她的手很暖,带着一丝药草的清香,像一股温泉,瞬间包裹住他手上的冰冷和伤口。
沈渡身体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我家里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城外的山上采药。”苏清沅的声音很轻,仿佛也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等我回来,家已经没了。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邻居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我后来才知道,我爹被诬陷毒害贵妃,苏家满门……都被问斩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眸子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我甚至……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
“那段时间,我像个孤魂野鬼,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该去哪里。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不是真正的苏清沅,只是一个占据了她身体的陌生魂魄,背负着不属于我的仇恨。”
她的话让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从没听她说过这些。他只知道她要复仇,却不知道她也曾有过这样迷茫和痛苦的时刻。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
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冤屈和希望,孤独地行走在这世间。
“后来我想明白了,”苏清沅看着他,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无论我是谁,苏家的血海深仇,我必须报。那些害死我亲人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的执着,像一束光,照亮了沈渡心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是啊,管他什么前朝遗脉,管他背后藏着多大的阴谋。
血债,必须血偿。
那些让他家破人亡,让他承受非人痛苦的罪魁祸首,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渡反手,紧紧握住苏清沅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清沅。”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无论前路是什么牛鬼蛇神,无论要面对的是谁,我沈渡发誓,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情话,而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人,对另一个同路者最沉重的承诺。
苏清沅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没有擦,只是慢慢地,将头靠在了沈渡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
这个怀抱,曾经是她被迫栖身的囚笼,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港湾。
竹林里,风声渐歇,月光依旧清冷,但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却从彼此身上汲取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力量。
他们不再仅仅是互相利用的盟友。
从这一刻起,他们是彼此的刀,是彼此的盾,是这漫漫复仇路上,唯一的同伴与归宿。
许久,苏清沅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情绪已经平复。
“你刚才说,是陛下在尸体里发现了你?”她忽然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嗯。”沈渡点头,“当时北镇抚司已经封锁了现场,是他力排众议,将我带回了宫里。”
“那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奇怪的问题?或者,对你身上的毒,他是什么反应?”苏清沅追问道。谷主的话让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
“他确实问过一些……”他沉吟片刻,“他问我,记不记得家里有什么代代相传的信物,尤其……是不是一块玉佩。”
苏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渡继续道:“当时我年纪小,只当他是随口一问。现在想来,他似乎对我们沈家的旧事,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玉佩的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一种苏清沅从未见过的繁复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