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焱已经蹲下,在书案底下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暗格,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书。展开,是整座墓穴的详细结构图,标注了机关、陷阱、陪葬品位置,以及……生路。
“这位是好人啊。”秦焱感慨,将帛书小心收好,“东门有画皮,西室是陷阱,南室……信上没写完,但图上标了,是主墓室,棺椁所在。北室是陪葬坑。”
“先去主墓室?”雷虎问。
秦焱看了眼伏案而逝的文书干尸,对他抱了抱拳:“谢了,兄台。我们取了东西就走,不扰王爷清净。”
众人退出书房,按照帛图指引,走向南室。
南室的门比其他门都高大,是两扇对开的石门,门上浮雕着两只狰狞的异兽,似虎非虎,似豹非豹,脚下踩着骷髅。门缝里渗出丝丝阴冷的风,带着淡淡的、甜腻的香味。
“是‘醉梦香’,长时间吸入会产生愉悦的幻觉,然后昏睡不醒。”红药立刻分发给每人一颗药丸含在舌下,“这香味很淡,应该积攒了很久,开门后浓度可能会升高。”
秦焱和雷虎合力,推开沉重的石门。
门开刹那,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即使含着解药,也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更令人震撼的,是门后的景象。
主墓室大得超乎想象,像一个缩小版的宫殿。汉白玉铺地,十二根盘龙金柱支撑穹顶,穹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模拟出星空。墓室中央,九级白玉台阶之上,是一具巨大的、鎏金嵌宝的棺椁。棺椁四周,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真人大小的陶俑,文武官员、侍女侍卫,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而墓室的四壁和地面,几乎被各种各样的陪葬品堆满:青铜礼器、玉器、金银器、瓷器、漆器、丝绸(多已朽烂)、成堆的五铢钱……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人眼。
“这他娘的……也太富了。”雷虎咽了口唾沫。
秦焱却皱眉,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用手电仔细扫视地面。汉白玉地砖上,隐约能看到极浅的、规律排列的凹痕。
“是压力机关。”虞渊也发现了,“踩错地砖,可能会触发弩箭、翻板或者毒气。按照《墓志》记载,安全路径是……”
他回忆帛图,正要指出,手腕上的小白蛇忽然猛地窜出,不是向前,而是向后,细小的身躯骤然膨胀到手臂粗细,挡在众人面前,对着墓室深处,发出威胁的嘶鸣(这次能听见了,是高频的、金属刮擦般的锐响)。
几乎同时,墓室深处,那些“陶俑”,动了。
不是整个动,是它们的“脸”动了。
陶俑的面部釉彩无声剥落,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人皮状物质。那“人皮”蠕动着,凸起五官的轮廓,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盯着门口的众人。
离得最近的一个“文官陶俑”,脸上的人皮彻底剥离,像一张面具般飘起,悬浮在半空。人皮背面沾着粘稠的、暗红色的胶质物,不断滴落。它“看”向众人,漆黑的眼眶似乎有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盯着看。
秦焱猛地扭头,低喝:“别看它的眼睛!”
但已经晚了。苏洛和雷虎的眼神已经有些发直,呆呆地看着那张漂浮的人皮。红药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快速摇动一个铜铃。铃声清脆,苏洛和雷虎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但额头已满是冷汗。
“是‘画皮蛊’!”红药声音发紧,“用活人面皮混合怨魂炼制的邪物,能吸人魂魄,附身操控!那香味不是醉梦香,是养蛊的饵料!”
漂浮的画皮开始向门口飘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它后面,更多的陶俑脸上,人皮正在剥落,一张,两张,三张……转眼间,十几张苍白的人皮悬浮在空中,漆黑的眼眶齐齐“望”来。
秦焱短戟在手,却不知该攻向何处——画皮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可能无效。
虞渊上前一步,与秦焱并肩,低声道:“《墓志》说,需纯阳之血点其额心。”
“我来。”秦焱毫不犹豫,短戟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将血抹在戟刃上,乌沉的戟刃泛起暗红的光。
第一张画皮已飘到近前,带着甜腻的腐香和刺骨的阴冷。秦焱看准它“额头”的位置(虽然只是一张皮,但依稀能分辨五官),短戟如电刺出!
戟尖精准点中画皮额心。
“嗤——!”
像是烧红的铁烙在湿皮革上,刺耳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焦臭。画皮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尖啸(精神冲击),漆黑的眼眶里流出暗红色的脓血,然后迅速萎缩、变黑,化为灰烬飘散。
但更多的画皮已经围拢上来。它们似乎有简单的意识,知道秦焱的戟厉害,开始分散,从不同方向逼近,有的甚至试图绕过秦焱,扑向后面的苏洛和雷虎。
小白蛇怒了。
它身躯再次膨胀,这次到了碗口粗细,两米多长,通体玉白,幽蓝光脉大盛。它没有喷吐寒气,而是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这嘶鸣蕴含着千年冰虺的精魄威压,对阴邪魂体有天然的克制。所有漂浮的画皮同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颤抖着,人皮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冰裂纹。
秦焱抓住机会,短戟连点,如穿花蝴蝶,精准地刺中一张张画皮的额心。嗤嗤声中,画皮接连化为飞灰。
虞渊也没闲着,他手持短剑,剑身抹了自己的血(虽然血脉稀薄,但仍有微效),护在苏洛和红药身边,将试图靠近的画皮斩开。
雷虎则端起喷火器,对着画皮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一道火舌。火焰对画皮伤害不大,但高温和光亮让它们本能地畏缩躲避。
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十几张画皮,在秦焱和小白蛇的配合下,被清除一空。最后一张画皮在化为灰烬前,漆黑的眼眶“看”了虞渊一眼,虞渊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一个文士被活剥面皮时的极致痛苦与怨恨,炼蛊时的阴毒咒文,还有……棺椁里,某样东西的悸动。
他晃了晃,被秦焱扶住。
“没事吧?”
虞渊摇头,脸色有些白:“棺椁里有东西……不是尸体,是……活物。”
秦焱看向那座华丽的鎏金棺椁,眼神沉了沉。按照《墓志》记载,主墓室只有棺椁和陪葬品,没有提还有其他守卫。画皮应该是后来被人(很可能是那个文书)暗中加入的,那棺椁里的“活物”,又是什么?
“先拿东西,然后立刻撤。”秦焱当机立断,“帛图上说,棺椁里有王爷的印玺和几件贴身的宝物,还有……一份他自己写的‘罪己书’,可能涉及当年削藩的隐秘。苏洛,你对那个感兴趣吧?”
苏洛点头,眼睛发亮:“历史价值极高!”
“好,虎子,红药,你们警戒。虞渊,你和我开棺。白爷,麻烦您盯着点,有啥不对劲立刻冻上。”
小白蛇缩小回手腕粗细,盘在虞渊肩上,冰晶复眼盯着棺椁,传递出“有趣,但很臭”的意念。
众人踩着《墓志》上标注的安全路径(避开那些压力地砖),快速来到白玉台阶下。棺椁比远看更加巨大,长近三米,宽高也超过寻常棺椁,通体鎏金,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奢华得近乎俗气。棺盖紧闭,上面浮雕着一条五爪金龙,但龙的眼睛是两颗鸽卵大小的黑珍珠,幽幽地反射着夜明珠的光芒。
秦焱和虞渊一左一右,找到棺盖下的榫卯机关。这种王侯棺椁通常有复杂的锁扣,强行撬开可能会损坏内部。但帛图上标注了开棺方法:同时按住龙头和龙尾三息,然后左旋龙头,右推龙尾。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手。
“咔、咔、咔……”
机括转动声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鎏金棺盖缓缓向后滑开一道缝隙,浓郁的、混合了香料和某种古怪腥气的味道涌出。秦焱屏息,用短戟小心地将棺盖完全推开。
棺内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尸体。
或者说,没有完整的尸体。
棺内铺着厚厚的、早已颜色晦暗的锦绣,上面躺着一具……穿着亲王服饰的骷髅。骨骼完整,但呈不正常的灰黑色。而骷髅的胸腔腹腔里,没有脏器,却盘踞着一大团蠕动的、暗红色的肉瘤状物体。肉瘤表面布满蚯蚓般的血管,微微搏动,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扎进四周的骨骼和棺木内壁。在肉瘤中央,嵌着几样东西:一方黄金印玺,一卷玉册,还有几件小巧的玉佩、金饰。
最诡异的是,骷髅的头骨眼眶里,那肉瘤伸出的两根稍粗的触须,顶端各顶着一颗浑浊的、已经石化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看”着开棺的众人。
“这是……什么东西?”雷虎声音发干。
“尸蛊共生体。”红药声音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用活蛊虫在将死未死之人体内种下,以人肉人血喂养,让蛊虫与宿主部分器官共生,达到某种意义上的‘不死’。但宿主会承受极致的痛苦,意识混沌,最后变成半虫半人的怪物……这法子极其阴毒,早就失传了。”
那肉瘤似乎感应到活人气息,搏动加快,延伸出的触须缓缓蠕动,向着棺外探来。骷髅头骨里的石化眼球,也跟着转动。
小白蛇从虞渊肩上立起,对着肉瘤发出威胁的嘶鸣。肉瘤的触须畏缩了一下,但立刻又探出,似乎对小白蛇又惧又贪。
“它想……吞噬白爷的精魄?”虞渊看懂了肉瘤的“意图”。
“找死。”秦焱冷笑,短戟就要刺下。
“等等。”虞渊拦住他,看向那肉瘤中央的印玺和玉册,“直接攻击可能会毁掉东西。而且这尸蛊共生体与墓穴气脉相连,强行杀死,可能会触发更大的机关,甚至引起坍塌。”
“那怎么办?”
虞渊看向手腕上的小白蛇,用意念沟通。片刻后,小白蛇不情不愿地,对着那团肉瘤,轻轻吐出一小口冰雾。
冰雾触及肉瘤,瞬间将其表面冻结出一层白霜。肉瘤的搏动和触须的蠕动明显变慢,像是被麻醉了。
“快拿东西,冰封只能维持一小会儿。”虞渊道。
秦焱立刻伸手,小心地避开那些僵直的触须,快速将黄金印玺、玉册、以及那几件小巧的贴身佩饰取出,塞进随身携带的防腐袋里。就在他拿到最后一枚玉佩时,肉瘤被冰封的部分“咔嚓”裂开一道细缝,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渗了出来,滴在棺内的锦绣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走!”
秦焱和虞渊迅速后退。小白蛇又补了一口冰雾,将整个肉瘤连同骷髅一起暂时封住,然后窜回虞渊手腕。
众人按照原路,快速退出主墓室,穿过迷宫般的甬道和前室,爬出盗洞。当他们最后一人钻出地面时,东方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身后,黑黢黢的盗洞里,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塌了?”雷虎喘着粗气。
“可能吧。”秦焱拍了拍满身的尘土,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看了看灰头土脸但都完好无损的队友,咧嘴笑了,“活儿干得漂亮。”
虞渊站在他身边,晨风吹动他银白的发梢。他低头,看着手腕上似乎有些疲惫、盘着不动的小白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脑袋。
小白蛇的尾巴尖卷了卷他的手指。
【有趣……下次……还要……】
虞渊看向秦焱,琉璃灰的眸子里映着天光,很浅地笑了一下:“它说,下次还要。”
秦焱哈哈大笑,伸手揽住虞渊的肩膀,也不管自己一身脏污:“行!下回带白爷去个更刺激的!”
三天后,深夜。
银川市博物馆后门,监控死角。
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包裹被轻轻放在台阶上。包裹里,是那份涉及前朝削藩秘辛的玉册“罪己书”,以及几件具有重要历史和艺术价值的青铜器。金印和玉佩他们留下了——前者可以找门路熔了重打,后者虞渊觉得样式别致,想留着。
没有留名,没有标记。
放好东西,五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越野车行驶在回程的国道上。窗外是西北荒原辽远寂静的夜,车内暖气很足。雷虎开着车,苏洛在平板上整理资料,红药靠着车窗小憩。虞渊有些倦,头轻轻靠在秦焱肩上,闭着眼。小白蛇盘在他另一侧手腕,也似乎睡着了。
秦焱坐得笔直,让虞渊靠得舒服些。他低头,看着虞渊安静的睡颜,看着他手腕上那圈玉白的、冰凉的小东西,又看看车里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无尽延伸的公路,和远方地平线上,刚刚升起来的、清冷冷的月亮。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日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