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海回来歇了半个月,秦焱叼着根草杆,把一本发黄的地方县志拍在虞渊面前的炕桌上。
“就它了,离得近,货实在,还没主儿。”
虞渊正在用软布擦拭那枚鲛珠,闻声抬眼。他气色比下海前又好些,脸颊有了点薄红,琉璃灰的眸子在晨光里清透得像两粒水洗过的石子。“什么墓?”
“前朝一个被贬的藩王,陵修了一半赶上削藩,没等住进去就被一杯鸩酒送走了。后来家里败落,陵也没修完,草草埋了。地方志上说‘殉葬颇丰,然多奇技淫巧之物’,位置就在贺兰山北麓,离咱们这儿三天车程。”秦焱凑近,手指点着县志上模糊的山水图,“关键是,这墓据说修得‘机巧近妖’,里面活物不少——正适合带白爷开开眼。”
他话音刚落,虞渊手腕上盘着的小白蛇就昂起了脑袋,冰晶复眼转向秦焱,传递出一股清晰的意念:【妖?何妖?有趣否?】
虞渊唇角微扬:“它问,是不是比南海的渊民有趣。”
“那必须的。”秦焱乐了,伸出手指,小白蛇顺着他指尖慢悠悠爬到他手背上,盘成一圈,凉意透过皮肤,“白爷,这回咱们是纯玩儿,不拼命。里面金银珠宝、明器字画,你看上啥,咱拿啥——当然,得是能带的。主要是带您体验一下,什么叫‘技术工种’。”
【技术?】小白蛇的意念带着疑惑。
“就是不用蛮力,靠手艺吃饭。”秦焱解释,“撬锁、破机关、辨真伪、躲陷阱。这可是老祖宗的手艺,比您那冻冰碴子精细多了。”
小白蛇的尾巴尖轻轻拍了拍秦焱的手背,似乎表示同意。
虞渊放下鲛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虎子去搞装备了,苏洛和红药也去,就当练手。不过说好了,”秦焱收起玩笑神色,看着虞渊,“这回你不准动手,尤其不准放血。白爷也尽量别发威,咱们就当……旅游,观摩学习。”
虞渊点头:“好。”
贺兰山北麓,黑风沟。
名字听着险恶,实际上就是个植被稀疏的荒谷。时值深秋,山风卷着枯叶和沙土,打在越野车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按照县志模糊的记载和苏洛的实地勘测,墓穴入口应该在一个早已干涸的河床拐弯处,被山体滑坡掩埋了大半。
雷虎开着改装过的挖掘机(秦焱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吭哧吭哧挖了半下午,终于在日落前,挖斗磕到了一块青黑色的条石。
“有了!”雷虎跳下车。
条石是墓道的封门石,刻着简单的云纹,但边缘有新鲜的开凿痕迹——不是现代工具,是早年的镐子、錾子留下的。
“有人来过。”虞渊蹲下,指尖拂过痕迹,“至少三十年前。但没挖透,只开了个口子就放弃了。”
秦焱打着手电往条石缝隙里照:“可能是遇上硬茬子,折了人手,或者觉得油水不够。正好,便宜咱们了。”
清理掉周围的浮土碎石,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墓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墓道墙壁是粗糙的夯土,没有壁画,但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灯龛,里面黑乎乎的,不知是油膏干了还是根本没点过。
“我先下。”秦焱把矿灯卡在头盔上,一手短戟,一手拎着个鸟笼似的玩意儿——里面是红药养的“探路蛊”,一种对毒气和机关敏感的小飞虫。
虞渊紧随其后,手腕上的小白蛇已经兴奋地昂着头,冰晶复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好奇地打量这个干燥、满是尘土、与深海和冰窟截然不同的世界。
雷虎、苏洛、红药依次跟上。墓道比想象中长,走了约莫五十步,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虚掩,留着一掌宽的缝隙,里面黑得浓稠。
秦焱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方形的前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墙壁刷了白灰,但年久剥落,露出下面的夯土。地上散落着一些陶罐的碎片,角落里堆着些朽烂的木头,像是未完工的随葬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菌的混合气味,但并不刺鼻。
“空的?”雷虎用手电扫了一圈。
“不,”虞渊轻声道,目光落在前室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铺着青砖,但砖缝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暗,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过。他蹲下,指尖在砖缝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尖。
“是血,很老的血,混合了……油。”
话音刚落,前室四角的灯龛,毫无征兆地,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火,是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光芒来自灯龛里长着的一丛丛灰白色、蘑菇状的菌类。菌盖一张一合,像在呼吸,每次开合就吐出一点绿莹莹的磷光。
“尸萤菌,”红药低语,“长在腐尸和尸油上的东西,见活人气息就发光。但这墓……按理说没那么多尸体养出这么大片的菌。”
苏洛已经拿出仪器检测空气成分:“磷化氢浓度在安全值内,菌类本身无毒,但发光会消耗氧气,加速密闭空间缺氧。而且……”
她话没说完,那些“呼吸”着的尸萤菌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菌盖猛地张开,从菌褶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绿色孢子粉,像烟雾般迅速弥漫整个前室!
“闭气!后退!”秦焱低吼,但孢子粉扩散太快,瞬间就扑到面前。
虞渊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手腕上的小白蛇却突然窜出,细小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胀——虽然只胀到手指粗细,但张开嘴,对着扑面而来的孢子粉喷出一股极寒的白气!
白气所过之处,孢子粉瞬间冻结,凝成细小的绿色冰晶,簌簌落地。但更多的孢子粉从菌盖里喷出,无穷无尽。
“菌类是连成一片的!”苏洛捂着口鼻闷声喊,“攻击一点没用,除非毁掉根源!”
秦焱短戟一挥,斩向最近的灯龛,想把那丛尸萤菌挖出来。戟刃砍在夯土墙上,却发出“铿”的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墙皮下,竟然是一层生铁!
“墙里有夹层!”雷虎用工兵铲猛砸墙面,同样被震得手臂发麻。
孢子粉越来越浓,即使闭气,皮肤接触到也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感。红药洒出药粉试图中和,但效果有限。
就在这时,虞渊忽然向前一步,走到前室中央那片颜色较暗的青砖上。他低头,看着砖缝,然后抬起脚,用力踩了下去。
“咔嚓。”
机括转动的轻响。紧接着,中央四块青砖同时向下沉陷半寸,然后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与此同时,前室四角的灯龛里,传出一连串“咔哒咔哒”的机括声,喷吐孢子粉的尸萤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剧烈抽搐几下,然后菌盖闭合,光芒熄灭,孢子粉也不再喷出。
危险解除,但洞口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是虫!”红药脸色一变,她的蛊虫袋在疯狂鼓动,里面的虫子焦躁不安。
秦焱手电光射向洞口。只见洞壁是光滑的陶管,管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此刻,无数拇指大小、甲壳黝黑发亮、长着锯齿口器的甲虫,正从那些小孔里涌出,顺着陶管向上爬来!
“尸鳖?”雷虎端起喷火器。
“不是,是‘铁颚蚁’。”虞渊快速道,“专食金属和朽木,但饿极了也吃肉。怕火和强光。”
“那还等什么?”秦焱接过喷火器,对着洞口就是一道火舌。
火焰喷入,爬在最前的铁颚蚁瞬间被烧得噼啪作响,蜷缩坠落。但后面的蚁群悍不畏死,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向上涌,而且似乎被火焰激怒,爬得更快了。
“太多了!烧不完!”雷虎也端起另一把喷火器,两道火舌交叉,暂时遏制了蚁群的势头,但陶管深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小白蛇从虞渊袖口游出,落在洞口边缘。它没有变大,只是昂起头,对着黑压压的蚁群,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高频的嘶鸣。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能的威压。
正在疯狂涌动的蚁群,瞬间僵住。
最前排的铁颚蚁像是遇到了天敌,尖锐的口器开合着,却不敢再前进一步。后面的蚁群开始骚动,向后退缩。几息之后,如潮水般涌来的蚁群,又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那些蜂窝小孔,消失不见。
洞口恢复安静,只留下一地烧焦的虫尸和刺鼻的焦臭味。
小白蛇慢悠悠爬回虞渊手腕,传递出一股“小虫子,没意思”的意念。
秦焱抹了把额头的汗,朝它竖起大拇指:“白爷,靠谱。”
危机暂时解除。秦焱探头看向那个洞口,下面似乎是个竖井,有铁梯。他扔了根冷光棒下去,照亮了下方大约五米深处的另一个墓室。
“走吧,主人家这么‘热情’,咱们得好好逛逛。”
顺着铁梯下到第二层,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墓室,直径超过三十米,穹顶高约十米,绘着褪色的星图。墓室中央没有棺椁,而是一个巨大的、由青铜铸造的“水法”装置——假山、亭台、小桥、流水,虽然水早已干涸,但设计精巧,甚至还有几个小小的、穿着仕女服饰的铜人,做出嬉戏、弹琴、赏花的姿态。
“这是把生前的花园搬进来了。”苏洛举着相机拍照,“看这工艺,应该是那位藩王被贬前的得意之作,死了也想带着。”
墓室四周有八扇门,形制相同,看不出区别。地上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用金线嵌出复杂的迷宫图案,一直延伸到每扇门前。
“奇门遁甲?”雷虎挠头。
“是活迷宫。”虞渊观察着地上的金线图案,“金线是磁粉混合金箔嵌的,下面是活动的石板。走错一步,石板可能会翻转,或者触发别的机关。而且……”
他指了指穹顶的星图:“星图是动的。”
众人抬头,果然,那些绘制在穹顶的星辰,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盯着看一会儿,就能发现位置确实变了。
“星图对应时辰,也对应地上的生门。”苏洛快速计算,“现在是戌时三刻,按照古星历,生门应该在……巽位,东南方向。”
她指向东南方那扇门。
秦焱却摇头:“太简单了。修这墓的人心思诡谲,不会按常理出牌。而且你们看——”他蹲下,指着金线迷宫靠近东南门的一处,“这里的金线磨损特别严重,像是很多人走过。但如果是生门,不该有这么多人走到这里还出不去。”
“也许是故意做的磨损,误导后来者。”虞渊沉吟,手腕上的小白蛇忽然动了,它顺着虞渊的手臂爬下,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然后……开始向前滑行。
不是爬,是滑。它细小的身躯紧贴地面,像在冰面上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去,路径并非直线,而是曲折蜿蜒,避开某些金线交汇的点,绕过几处看似平常的区域。
滑了约莫十米,它停在一扇位于正东方向的门前,回头,冰晶复眼望向众人。
“白爷带路?”秦焱挑眉。
虞渊点头:“它能感知地脉流动和气场变化。跟着它走。”
众人小心翼翼,踩着小白蛇滑过的路径,一步步向前。青石板偶尔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下面的机括被触发又复位,但并无危险发生。走到正东门前,小白蛇用尾巴尖点了点门楣上方一块不起眼的砖石。
秦焱抬手一按,砖石内陷。沉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条短甬道,尽头又是一间墓室。
这间墓室比花园小很多,更像是一间书房。靠墙摆着紫檀木书架(已朽坏大半),地上散落着竹简、书卷的残片。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居然还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成硬块。书案后,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干尸。
他穿着青色文士袍,头戴方巾,身体前倾,伏在书案上,一只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面前摊着一卷未写完的书信。尸体脱水严重,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但须发尚在,面容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癯的中年人。
“墓主?”雷虎压低声音。
“不像。”虞渊走近,仔细打量干尸的服饰和手,“文士打扮,无名指有笔茧,是个文书或幕僚。可能是殉葬,也可能是自愿留下守墓。”
书案上那卷未写完的信,字迹娟秀,内容却令人悚然:
“……王爷疑冢已成,然机关歹毒,恐伤天和。余奉命录《墓志》,知生门在东,然东门有‘画皮’守之,擅惑人心,需以纯阳之血点其额心破之。余体弱血凉,无力破局,唯留此书,盼后来仁者,若见吾尸,勿惊勿惧,取案下《墓志》拓本,速离。切莫贪恋财物,西室珠宝皆为饵,下有翻板毒弩。南室……”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拖出长长的墨痕,像是书写者突然力竭或被中断。
“画皮?”红药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