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农场的第七天,虞渊手腕上多了条“手链”。
通体玉白,筷子粗细,盘绕三圈,正好环住他清瘦的腕骨。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玉,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物,内里有幽蓝光脉缓缓流淌,像缩小的星河。它首尾相衔,安静蛰伏,像件死物。
只有虞渊知道它是活的。
冰虺——或者说,它现在的形态——在吸了他一半血脉、吞了他一半寒毒后,化作了这般模样。契约的力量将它庞大的本体封印,只余这点精魄依附在虞渊身上,靠他血脉中残留的、已净化的冰虺气息维系存在。
“它说,这样方便。”虞渊对围观的众人解释,指尖轻轻碰了碰腕上的“手链”。小白蛇(姑且这么叫它)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盘绕的姿势,更服帖了些。
秦焱盯着那玩意儿,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方便是方便,但它……有意识?能听懂人话?会不会哪天不高兴了变回去,把咱们连房子带人一口吞了?”
像是回应他的质疑,小白蛇抬起火柴头大小的脑袋,两颗冰晶般的复眼(现在缩得比针尖还小)转向秦焱,幽幽地闪了闪。然后,它张开嘴——那嘴小得几乎看不见——吐出一缕极细的冰雾,精准地喷在秦焱刚倒好的热水杯沿上。杯沿瞬间结出一圈冰霜,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温,几息之后,成了一杯冰水。
秦焱:“……”
雷虎噗嗤笑出声,被秦焱瞪了一眼,赶紧憋住。
“它没有恶意。”虞渊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契约已成,我与它性命相连,心意相通。它现在很……虚弱,需要时间恢复。这个形态能最大程度减少消耗。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秦焱,琉璃灰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神色:“它喜欢你身上的‘火气’。纯阳血脉,对它是大补。”
秦焱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条正慢悠悠把脑袋缩回去的小白蛇,表情有些扭曲:“所以它这是……把我当暖炉了?还是预备粮?”
小白蛇又动了动,这次是用冰凉的尾巴尖,轻轻扫了扫虞渊的手腕皮肤,像是在催促什么。
虞渊领会,对秦焱道:“它想跟你谈谈。契约的……附加条件。”
“跟我谈?”秦焱挑眉,“行啊,怎么谈?它又不会说人话。”
“握着我的手。”虞渊伸出手,“它能通过我的血脉,传递意念。”
秦焱迟疑了一瞬,还是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下一秒,一股冰冷的、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意念流,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语言,是画面、感觉和模糊的概念。
他“看”到了万载冰川下的黑暗,看到了曻族先祖跪拜在巨大冰虺面前的画面,看到了无数祭祀与杀戮,看到了冰虺漫长生命中极致的孤独与寒冷。然后,画面切换,是虞渊在冰窟中滴血的掌心,是两种血脉交融时的战栗与新生,最后定格在一个简单的“约定”上——
【带吾看,汝所见之世界。】
【护汝等,踏足之地。】
意念里还夹杂着一些零碎的要求:想看“没有冰的海”,想闻“燃烧的木头味道”,想尝尝“滚烫的液体”(疑似指酒),以及……对秦焱血液气味的明确“喜爱”和“想靠近”。
秦焱被这股信息流冲得有点懵,半晌才抽回手,眼神复杂地看着虞渊手腕上那装死的小东西。
“它……想去盗墓?还想去旅游?而且它觉得我的血闻起来很香?”秦焱总结得有点艰难。
“差不多。”虞渊点头,“作为交换,在我们寻找剩下三块残章的路上,它会提供保护。它的感知范围很广,对阴气、死气、地脉异常极其敏感,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冰雪——虽然现在力量百不存一。”
苏洛推了推眼镜,职业病犯了:“意念沟通?能量共生?这简直颠覆了现代生物学和能量学认知!虞先生,我能采集一点它的体表分泌物做研究吗?就一点点!”
小白蛇立刻把身体盘得更紧,脑袋缩进身体下面,浑身散发出“莫挨老子”的气息。
“它不愿意。”虞渊翻译道,“而且,红药试过了,她的蛊虫不敢靠近它三尺之内。”
红药在一旁点头,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腰间那个安静如鸡的蛊虫袋。
雷虎挠挠头:“那……以后下墓,咱是多了个保镖,还是多了个祖宗?”
秦焱盯着那小白蛇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这买卖不亏。想看世界是吧?等虞渊养好身子,老子带你逛遍大江南北,盗遍五湖四海!不过先说好,”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小白蛇,“第一,不准随便冻人冻东西;第二,不准惦记我的血;第三,听话。”
小白蛇探出脑袋,冰晶复眼对着秦焱,缓慢地眨了眨(如果那算眨眼的话)。然后,它微微上下晃动了一下头部,像是……点头?
“成交。”秦焱大手一挥,算是单方面敲定了这古怪的“三方协议”。
养伤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虞渊的身体在好转,寒气褪去后,原本苍白的皮肤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偏凉,但不再是那种触碰即感冰冷的死寂。只是血脉损失大半,他变得异常嗜睡,且时常乏力。秦焱几乎成了他的专属保姆,喂药喂饭,端茶送水,晚上还得充当人形暖炉——小白蛇盘在虞渊手腕上,秦焱握着虞渊的手,热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效果比汤婆子好十倍。
小白蛇似乎真的对秦焱的“火气”情有独钟。只要秦焱靠近,它就会从沉睡中苏醒,昂起小脑袋,对着秦焱的方向,仿佛在“嗅”。有时秦焱和虞渊说话靠得近了,它甚至会顺着虞渊的手臂慢悠悠爬上来,试图靠近秦焱的手。秦焱一开始浑身僵硬,后来发现这小东西除了凉了点,并无威胁,也就随它去了。偶尔心情好,还会用手指轻轻碰碰它冰凉的脑袋,换来小白蛇用尾巴尖卷他手指的回应——凉丝丝的,有点痒。
这诡异又和谐的画面,让雷虎等人从震惊到麻木,最后习以为常。
一个月后,虞渊基本恢复行动能力。苏洛的研究也有了突破性进展——通过对第四块残章的彻底破译,结合虞渊父亲的手札和其他曻族遗物,她大致定位了第五块残章可能所在的区域。
“南海,归墟之眼。”苏洛指着平板上的卫星地图,放大了一片深蓝色的海域,“传说中万水汇聚之地,海沟深处有上古遗迹。曻族记载,他们的一支曾远航南海,与‘鲛人’或类似海洋文明有过接触,并将一块残章赠予或藏于彼处,作为‘海陆之盟’的见证。”
“鲛人?”雷虎眼睛瞪大,“美人鱼那种?真的假的?”
“文献语焉不详,可能是某种濒海古族的讹传。”苏洛严谨地说,“但南海海底确实存在大型古文明遗迹,近年来有零星考古发现,不过都被官方封锁了消息。而且那片海域水文复杂,暗流、漩涡、磁场异常,现代船只都容易出事,更别说下海探墓了。”
“需要潜水装备,抗压潜水器,水下照明和通讯设备,还得有船。”秦焱摸着下巴,“大工程啊。而且海底墓……咱们都没经验。”
“我有。”虞渊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我父亲的手札里,有关于海底疑冢的记载。曻族那支远航队伍的首领,是他的曾叔祖。手札里提到了下潜的路径、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开启墓门的方法。”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动了动,似乎对“海”这个字产生了反应,抬起脑袋,冰晶复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的蓝光。
“但最大的问题是,”虞渊看向秦焱,“海底疑冢的开启,可能也需要特定周期,或者特定的海况。我们缺乏精确的时间和地点。”
“那就先做准备。”秦焱拍板,“装备、船只、人员训练。同时,苏洛你继续深挖资料,看看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红药,研究一下水下用的蛊虫或者驱赶海兽的药。虎子,跟我去搞船和装备,黑市门路我熟。”
他顿了顿,看向虞渊手腕:“至于这位‘白爷’……”
小白蛇挺了挺身子(虽然看不出哪是身子)。
“海底压力大,温度低,您老受得了吗?要不要给您特制个加压保温瓶?”
小白蛇的尾巴尖不耐烦地拍了拍虞渊的手腕,传递出一股“瞧不起谁呢”的意念。虞渊翻译:“它说,冰虺生于万载玄冰之下,深海的压力和低温对它而言如同回家。”
“得,还是个祖宗。”秦焱乐了,“那行,白爷,海底这一趟,您多费心。”
计划就此定下。目标:南海归墟之眼,第五块残章。时间:三个月后,等虞渊彻底恢复,等装备和船只到位。
接下来的三个月,农场变成了临时的潜水训练基地和装备仓库。
秦焱搞来一艘半旧但性能不错的远洋渔船,经过改装,加装了小型潜水器吊臂、声呐和水下机器人。潜水装备是最新的型号,抗压服、循环呼吸器、水下推进器一应俱全。雷虎负责体能和水下适应性训练,每天拖着众人在附近一个深水湖里泡着。
虞渊恢复得很快。没了寒毒侵蚀,加上秦焱不要钱似的投喂各种补品药膳,他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甚至脸上还长了些肉,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尖锐的苍白。只是力量还未完全恢复,水下训练只能做些基础动作。
小白蛇成了农场一景。它似乎很喜欢水,经常溜达到水缸边,把自己泡进去,一泡就是半天。有一次雷虎训练回来,发现它盘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正在“喝”滴滴答答的水,那副惬意的样子让他哭笑不得。它对温度也极其敏感,天热了就缠在虞渊手腕上当“冰丝”,天冷了反而活跃,喜欢靠近火炉——但必须保持距离,因为秦焱严禁它“烤火”,怕它一不小心把自己化成一滩水。
这期间,秦焱和虞渊的关系,在众人眼里早已不是秘密。一个明目张胆地照顾,一个默许依赖。训练间隙,秦焱会给虞渊揉捏酸痛的肌肉;吃饭时,会自然地把虞渊不爱吃的菜挑到自己碗里;晚上,两人常常并肩坐在沙枣树下,看着戈壁的星空,低声说着什么。小白蛇有时盘在虞渊手腕,有时挂在秦焱手指上,冰晶复眼倒映着星光,安静得像件装饰。
只有一次,红药半夜起来配药,看见秦焱独自坐在院门口,对着月光发呆,手里摩挲着那枚刻得歪歪扭扭的木兔子。
“队长,有心事?”红药走过去。
秦焱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想,南海那地方……听说挺邪乎。风暴、海怪、幽灵船,传说不少。”
“担心虞先生?”
“嗯。”秦焱坦率承认,“他身体刚好,血脉又弱了。水下不比陆地,变数太多。还有那白爷……”他看了眼屋内,“它毕竟是个千年老妖怪,契约归契约,谁知道它关键时刻会不会掉链子。”
红药沉默片刻,说:“队长,你有没有发现,虞先生最近……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好像没那么‘冷’了。不是体温,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感觉淡了。以前他看我们,像看工具,看物件。现在,他会对苏洛姐的发现感兴趣,会教虎子哥辨认一些古文字,甚至会跟我讨论蛊虫和寒毒的共通性。”红药顿了顿,“我觉得,是因为你。”
秦焱没说话。
“他在学着‘活’过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红药轻声说,“队长,这比找到所有残章,解除所有诅咒,都重要,不是吗?”
秦焱看着手里的木兔子,良久,“嗯”了一声。
“所以,”红药拍拍他的肩,“南海这一趟,咱们不仅要拿到残章,还要把所有人都完完整整带回来。包括虞先生,包括白爷,包括我们自己。”
秦焱抬头,看着戈壁尽头的地平线,那里,星空与大地相连。
“一定。”
三个月后,南海某海域,深夜。
改装过的渔船“破浪号”静静漂在海面。天空无月,星子被薄云遮掩,海面一片沉黑,只有船舷灯在水面投下摇晃的光斑。远处,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就是这片区域了。”苏洛盯着声呐屏幕,“海床地形异常复杂,有巨大的海沟和隆起,磁场紊乱。根据虞先生父亲手札的模糊描述,结合洋流和历史沉船记录推测,疑冢入口可能在海沟侧壁的某个洞窟里,深度……大约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已经是休闲潜水的极限深度了。”雷虎检查着抗压服,“而且下面水流情况不明,还有可能遇到……”
“海猴子。”虞渊接口,他穿着合身的黑色抗压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手腕上的小白蛇在防水护腕下盘着,只露出一点点脑袋,“手札里提到,守护海底疑冢的,是一种类人形海兽,被称为‘渊民’,凶悍,嗜血,群居。”
秦焱给虞渊调整着呼吸器的背带:“白爷怎么说?它能对付那玩意儿吗?”
虞渊与手腕上的小白蛇“交流”了片刻,摇头:“它说,在水里,它的能力受限。操控冰雪在深海几乎无用,只能靠肉搏。但它对‘渊民’的气息很厌恶,认为那是‘低等的、充满腥臭的虫子’。”
“得,指望不上。”秦焱耸耸肩,“那就老规矩,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杀。装备检查完毕,准备下潜。”
此次下潜人员:秦焱、虞渊、雷虎。苏洛和红药留守船上,负责通讯、监控和支援。小白蛇自然跟着虞渊。
潜水器缓缓沉入漆黑的海水。压力逐渐增大,耳膜传来胀痛感。强光探照灯切开深海的黑暗,照亮前方一片嶙峋的海底岩石和飘摇的海草。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深海鱼被灯光惊扰,倏忽游走。
下潜到一百米左右,温度骤降。即使有抗压服保温,寒意依旧渗入骨髓。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却似乎活跃起来,微微昂起头,冰晶复眼里蓝光流转。
【冷……舒服……】一股模糊的愉悦意念传来。
“它挺喜欢这儿。”虞渊通过通讯器说。
“祖宗高兴就好。”秦焱调整着浮力,灯光扫视着侧前方的海沟崖壁。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的被珊瑚覆盖,有的黑黢黢深不见底。
按照手札提示和声呐扫描,他们锁定了一个位于海沟中段、洞口呈不规则椭圆形的洞穴。洞口隐约有微弱的水流进出,不像死洞。
“就是那里。注意,跟紧,保持队形。”秦焱打出手势,三人呈三角队形,缓缓游向洞口。
洞口比想象中宽阔,足以容纳两人并行。洞内海水略显浑浊,能见度下降。探照灯的光柱射入,照亮了洞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规整的条石,刻着早已模糊的螺旋纹路。
“是曻族的风格。”虞渊游近,手指抚过纹路。
继续深入,洞穴逐渐向下倾斜。水流变得湍急起来,带着他们向深处滑去。大约前行了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