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海底空洞。
洞顶高约三十米,镶嵌着无数发出幽幽磷光的珠子,像倒悬的星空。地面是平整的石板,雕刻着巨大的螺旋图案。而空洞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宫殿?
不,不是完整的宫殿,更像是宫殿的废墟。残破的石柱,倒塌的墙壁,断裂的雕像,半掩在淤泥和珊瑚中。但即便残破,也能看出其昔日的宏伟。建筑风格与中原迥异,带有强烈的海洋文明特征,大量使用贝壳、珊瑚、海洋生物骨骼作为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废墟中央,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祭坛。祭坛由整块黑色礁石雕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塞着一颗发光的珍珠。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口棺材。
不是木棺石棺,而是一口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棺”。棺材完全由海水构成,但海水被某种力量束缚,维持着棺材的形状,缓慢流转。棺内,隐约可见一具穿着华丽袍服的人形,面容模糊。
“水葬……结合了曻族的悬浮术和南海鲛人的控水秘法。”虞渊游近祭坛,仔细观察,“残章应该就在棺内。但水棺是封印,强行打破,里面的东西可能会立刻腐朽。”
“怎么开?”秦焱问。
虞渊看向手腕上的小白蛇。小白蛇从他护腕下游出,在海水里舒展了一下身体(虽然还是很细小),然后游向水棺。它绕着水棺转了几圈,冰晶复眼蓝光闪烁。
片刻后,它回到虞渊手腕,传递意念。
【需……鲛珠……共鸣……】
“鲛珠?传说中鲛人的眼泪所化,能控水的宝珠?”苏洛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这东西上哪找?手札里有提到吗?”
虞渊回忆:“手札只说,‘海盟之证,泣珠为钥’。难道……”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四周的废墟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游出数十道黑影。
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但四肢细长,指间有蹼,皮肤是滑腻的灰蓝色,布满鳞片。头颅类似鱼类,凸出的复眼,裂到耳根的大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没有头发,只有飘荡的、水草般的触须。
渊民。
它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上来,动作迅捷如鬼魅,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冷光。
“戒备!”秦焱低喝,短戟在手——虽然在水下威力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雷虎端起水下射鱼枪,箭头是特制的爆破弹头。
渊民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围着他们缓慢游动,像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突然,一只格外强壮的渊民发出一声尖锐的、穿透水波的嘶鸣!
所有渊民同时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利爪撕扯,尖牙噬咬。
战斗瞬间爆发。
水下搏斗远比陆上艰难。阻力让动作变慢,武器挥动吃力。秦焱的短戟勉强格开一只渊民的利爪,反手刺入另一只的胸膛,乌黑的血液喷涌而出,染浑了海水。雷虎的射鱼枪“咻”地射出,爆破弹在一只渊民身上炸开,将其半个身子炸碎,但更多的渊民悍不畏死地扑上。
虞渊没有直接参战,而是快速游向祭坛。小白蛇从他手腕脱离,身躯在水中骤然膨胀——虽然不及原本的万分之一,但也从筷子粗细变成了手臂长短,通体玉白,幽蓝光脉大盛。它张口,没有声音,但一股极寒的水流呈锥形喷出,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几只渊民冻成了冰雕,然后被水流冲散。
但渊民数量太多了,而且似乎杀之不尽,不断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
“虞渊!找到开棺办法没!”秦焱边战边吼,一只渊民的爪子在他肩膀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虞渊已经游到祭坛边。祭坛上的蜂窝孔洞里的珍珠,在渊民出现后开始明灭闪烁,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他目光扫过,忽然注意到祭坛基座上有几行古老的文字,不是曻族的螺旋文,而是另一种扭曲如波浪的符号——鲛人文!
他父亲的手札里有提到这种文字,他曾学过一些。
快速辨认,大意是:“以血为引,以珠为媒,海盟之裔,可启水棺。”
海盟之裔?难道需要鲛人血脉?
可他们这里,哪来的鲛人?
就在这时,小白蛇再次传递意念:【汝之血……亦有海息……契约……改易血脉……】
虞渊瞬间明白了。他与冰虺(白蛇)订立契约,血脉交融,而冰虺生于极寒深海,某种程度上,他的血也带上了海洋的气息,或许能被祭坛认可为“海盟之裔”!
没有时间犹豫。虞渊拔出随身的短剑,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却没有立刻溶于海水,反而泛着淡淡的银蓝色荧光。
他将流血的手掌按在祭坛基座的文字上。
鲜血渗入刻痕。
瞬间,祭坛上所有的珍珠同时大放光明!柔和的光芒穿透浑浊的海水,照亮了整个海底空洞。包围他们的渊民发出痛苦的嘶鸣,纷纷后退,仿佛畏惧这光芒。
水棺开始剧烈波动。束缚海水的力量减弱,棺材的形状变得不稳定。棺内那具穿着华丽袍服的人形,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活人的眼睛,是两颗硕大的、漆黑的珍珠。
“人形”坐了起来,袍服滑落,露出下面——那根本不是人体,而是一具由无数珍珠、贝壳、珊瑚拼接而成的“躯壳”,唯有头颅是人类的头骨,眼窝里嵌着那两颗黑珍珠。
它“看”向虞渊,下颌骨开合,发出古老而空洞的声音,直接回响在众人脑海:
“海盟之裔……血脉不纯……然有冰虺之契……可受考验……”
考验?
不等众人反应,那珍珠躯壳抬起“手”——由细小的贝壳串联而成——指向祭坛上空。
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出现了一幅由水流构成的动态画面:一片狂暴的海域,巨浪滔天,一艘古老的曻族楼船在风浪中挣扎,船上的人正在与某种庞大的、章鱼般的海怪搏斗。
“重现……海盟之誓……证明……汝等有资格……”
珍珠躯壳的声音消失,而漩涡中的画面却骤然放大,将秦焱、虞渊、雷虎三人卷了进去!
不是真实的卷入,是幻象。他们的意识被拉入了那个古老的场景。
冰冷刺骨的海水,咸腥扑面。脚下是剧烈摇晃的甲板,耳边是风暴的怒吼和船员的惨叫。秦焱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古船的船头,身穿简陋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蚀的铁矛。旁边是虞渊和雷虎,同样穿着古装,神色惊疑。
前方海面上,一只巨大的、长满吸盘的触手破水而出,狠狠拍在船舷上,木屑纷飞。更多的触手从水下探出,缠绕船体。那是一只堪比船只大小的深海巨章!
“杀!”一个满脸虬髯的曻族将领嘶吼着,带头冲向触手。
秦焱本能地挥动铁矛,刺向一根卷来的触手。触手滑腻坚韧,铁矛只能刺入浅浅一层。雷虎扛起一根撞木,狠狠砸向另一根触手。虞渊则快速在甲板上移动,观察着章鱼攻击的规律,不时出声提醒:“左舷!小心头顶!”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斗方式,武器简陋,环境恶劣,但三人凭借丰富的经验和默契,勉强抵挡。
幻象中的时间流逝感很奇怪,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触手攻击,身上沾满了腥臭的粘液和鲜血(不知是谁的)。巨章似乎被激怒,整个头颅浮出水面,那是怎样一颗丑陋的头颅啊,布满疣突,中央一只巨大的独眼,阴冷地盯着船上的人。
独眼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席卷甲板。除了秦焱三人因为意志坚定只是恍惚了一下,其他船员纷纷抱头惨叫,七窍流血,有的甚至直接疯癫,跳入海中。
“是摄魂眼!”幻象中的虞渊(或者说,附身于某位曻族先民的虞渊)喊道,“不能看它的眼睛!”
可巨章的独眼像有魔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秦焱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沉沦,无数恐怖的幻象涌入脑海:深海的无边黑暗,被吞噬的窒息,同伴的惨死……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不是幻象中的冰凉,是真实的、熟悉的冰凉——小白蛇!
秦焱猛地清醒,发现虞渊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而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身体发出微弱的银蓝光芒,那光芒像一层薄纱,勉强抵挡着独眼的精神冲击。
“用这个!”幻象中的虞渊(先民)忽然将一个东西塞进秦焱手里。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珍珠——鲛珠!
秦焱福至心灵,握紧鲛珠,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上面。鲛珠蓝光大盛,与巨章的幽绿光芒抗衡。与此同时,虞渊(先民)和雷虎(先民)带领剩下的船员,将船上所有的鱼叉、长矛、甚至拆下的木板,点燃后投向巨章。
火焰在巨章身上蔓延,它发出无声的嘶吼(精神层面的),触手疯狂挥舞。秦焱趁此机会,将鲛珠奋力掷出,砸向那颗独眼!
鲛珠精准命中!
蓝光炸开,与幽绿光芒激烈对冲。巨章的独眼瞬间黯淡,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精神尖啸,然后缓缓沉入海中。
风暴渐渐平息。
幸存的曻族船员跪在甲板上,向着某个方向叩拜。秦焱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浮现出几个曼妙的身影——人身鱼尾,长发如海藻,面容绝美却带着非人的空灵。是鲛人。
为首的鲛人女子游近船只,抬手,掌心托着几颗泪滴状的珍珠。她将珍珠赠予曻族首领,然后指向深海,似乎在指引方向。
海盟之誓,于危难中缔结。
幻象骤然破碎。
秦焱三人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海底废墟的祭坛边,浑身湿透(本来就是湿的),剧烈喘息,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祭坛上,那具珍珠躯壳已经重新躺回水棺,眼窝里的黑珍珠失去了光泽。水棺的波动停止了,棺材上方,悬浮着一卷玉简——第五块残章,以及,一颗泪滴状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珍珠。
真正的鲛珠。
虞渊游过去,取下玉简和鲛珠。鲛珠入手温润,隐隐有水流环绕。
【考验……通过……海盟之证……予汝等……】珍珠躯壳最后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然后彻底沉寂。周围那些渊民,不知何时已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小白蛇恢复成筷子大小,懒洋洋地爬回虞渊手腕,传递出一股“累死了”的意念。
“走!”秦焱当机立断。
三人迅速按原路返回。这次,没有任何阻碍。游出洞穴,上浮,潜水器顺利回收。
当三人湿漉漉地爬上“破浪号”甲板时,东方的海平面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苏洛和红药冲上来,看到他们没事,才松了口气。
秦焱摊开手掌,那颗鲛珠在晨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蓝色光晕。虞渊则将玉简递给苏洛。
“第五块,到手。”秦焱咧嘴笑了,尽管脸色苍白,身上带伤。
虞渊靠在船舷上,看着天边渐渐染上的金红色,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小白蛇,然后看向秦焱。
秦焱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任务完成的喜悦,还有更深的东西。
“看,”秦焱指了指天空,“海上日出。白爷,这算不算‘没有冰的海’和‘燃烧的天空’?”
小白蛇的尾巴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虞渊的唇角,轻轻扬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旅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