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在农场住下的第七天,苏洛破译出了关键信息。
“第三块残章的结尾有暗文。”她把平板电脑转向围坐在炕桌边的众人,屏幕上显示着放大、增强后的螺旋文字图片,“用的是曻族祭司专用的密语,大致意思是……‘四时轮转,地脉有息。七星重聚,方启天门。’”
“什么意思?”雷虎挠头。
虞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色仍苍白,但眼睛有了神。他盯着那些文字,琉璃灰的瞳孔微微收缩:“是说剩下四块残章所在的疑冢,开启有周期性。‘七星’指的是七块残章对应的七个地脉节点,‘重聚’是指特定的天象排列。按照曻族的星历推算……”
他停顿,心算片刻,脸色沉了下去。
“下一次符合条件的七星连珠,是三年后的丙午年冬至。”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年?!”雷虎差点跳起来,“也就是说,咱们得等三年才能去下一个墓?”
苏洛推了推眼镜,继续滑动屏幕:“不止。根据我重建的曻族星图,这种七星连珠的排列,每六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符合‘地脉共振’条件的时机。错过这一次,就要再等六十年。”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虞渊。
虞渊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冰凉的表面。三年。对他来说,这消息几乎是死刑缓刑——寒气只是暂时压制,按照红药的判断,如果不彻底解除诅咒,他可能活不过两年。三年后?恐怕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那就等三年。”秦焱的声音打破沉默,平静得不像在宣布一个可能让队友送死的决定,“正好,咱们也需要时间准备。下一个疑冢在哪?”
“第一块残章指向西方,昆仑山脉深处。”苏洛调出地图,一个红点标记在连绵的雪山之间,“但具体位置需要更多信息,可能藏在另外三块残章里,也可能需要特定的‘钥匙’。”
虞渊忽然开口:“我父亲的手札里提过一个地方,‘葬雪岭’。在昆仑北麓,终年积雪,传说有古代王陵,但从未被证实。他最后一趟出门,目的地就是那里。”
“那就先去葬雪岭探路。”秦焱拍板,“不过不是现在。虞渊需要养伤,我们这次损耗也大,装备、情报、体力,都得重新积累。三年时间,不长不短,正好。”
他看向虞渊,咧嘴一笑:“虞先生,这三年,你有什么打算?”
虞渊抬起眼,对上秦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笑意,有坦然,还有某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地方,研读真本,寻找缓解寒气的方法。另外,我父亲的手札和曻族其他遗物,都藏在我以前住的地方,得去取来。”
“行,地址给我,我去取。”秦焱说。
“不用。”虞渊摇头,“那地方机关很多,外人进不去。我自己去。”
“以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出这个院子。”秦焱毫不客气地指出事实,“要么我陪你去,要么告诉我地址和机关解法,你自己选。”
虞渊抿唇。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现在……他看着秦焱手臂上还没拆的纱布,那是为了拿地髓浆受的伤;看着这间虽然破旧但暖意融融的屋子;看着炕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在敦煌,莫高窟往北三十里的废弃烽燧底下。”他终于说,“入口在第三层箭垛后面,有滑石机关,左三右四可以打开。里面……有些我族人的遗物,请小心对待。”
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秦焱郑重地点头:“放心。我明天就去,来回最多三天。虎子,你看家。红药,苏洛,照顾好人。”
雷虎拍胸脯:“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秦焱去敦煌的那三天,农场异常安静。
虞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寒气反噬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他常常在半夜被冻醒,全身发抖,牙齿打颤。红药在屋里生了炭盆,但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外热内寒,煎熬得很。
第三天夜里,虞渊又醒了。
炭盆将熄未熄,屋子里温度降了下来。他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还是冷,冷得意识都有些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外出,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祖屋里,对着先祖的画像抄那些看不懂的文字。那时候也这么冷,但他从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虞渊瞬间清醒,手摸向枕下——空的,短剑不在。他这才想起,在这里,他不需要武器。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泻进来,勾勒出秦焱高大的轮廓。他轻手轻脚地进屋,先看了看炕上,发现虞渊睁着眼,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虞渊摇头,声音有些哑:“你回来了?”
“嗯,东西都取来了,放在西屋。”秦焱走到炕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虞渊的额头,皱眉,“又发冷了?红药不是给了你暖玉吗?”
虞渊这才想起,红药白天给了他一枚温热的玉佩,让贴身放着。但他不习惯身上有东西,睡前取下来了。
秦焱显然也看到了被放在枕边的玉佩。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玉佩,塞进虞渊手里,然后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住虞渊冰凉的手。
“这样暖和点。”
虞渊身体僵了一下。秦焱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但温度实实在在,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个小火炉。他想抽回手,但身体的本能贪恋那点暖意,没动。
“敦煌那边……”他找了个话题。
“都办妥了。”秦焱在炕沿坐下,就这么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烽燧底下那个密室,我按你说的打开了。里面东西不多,几个箱子,我全搬回来了,没碰,等你身体好了自己整理。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虞渊枕边。
是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一只眼睛的线松了,耷拉着。
虞渊瞳孔猛地收缩。
“在箱子最底下发现的,用油纸包着。”秦焱的声音很轻,“我想,可能是你小时候的东西,就带过来了。”
虞渊盯着那只布老虎,很久没说话。久到秦焱以为他睡着了,想抽回手,却发现虞渊的手指很轻地、很轻地,蜷缩了一下,回握住了他的手。
“……是我娘缝的。”虞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三岁那年,她去世了。这是我唯一记得的,关于她的东西。”
秦焱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一声,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月光,和两人交握的手。
“睡吧。”秦焱说,“我在这儿。”
虞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冻醒。
秦焱开始了他“润物细无声”的追求。
说是追求,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就是一些小事,细碎的,日常的,像水滴石穿。
比如虞渊喝药怕苦,秦焱每次递药碗时,手里必然攥着一块糖。有时候是冰糖,有时候是水果硬糖,有一次甚至是颗奶糖,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虞渊一开始还会皱眉说“不用”,后来就默默接过,含着糖喝药,苦着脸,但不再拒绝。
比如虞渊畏寒,秦焱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个铜制汤婆子,老物件,擦得锃亮,每天灌了热水,用厚布包好,在虞渊睡前进被窝暖着。等虞渊躺下时,被窝里总是温热的。
比如虞渊有夜里看书的习惯,秦焱就在炕桌上加了盏油灯,灯罩擦得透亮,灯油是上好的,没烟,不熏眼睛。还附带一个“服务”:虞渊看书时,秦焱就坐在炕另一头,要么擦他的短戟,要么刻他那永远不成型的木头,偶尔抬头看一眼,如果发现虞渊揉眼睛,就会说“该睡了”,然后不由分说地收走书,吹灯。
虞渊抗议过几次,但秦焱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红药说了,你气血两亏,得早睡养神。看书费眼,更费神。”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农场的生活节奏很慢。白天,雷虎会修缮房屋、打理院子,在屋后开了一小片地,说要种点菜。苏洛整天埋头在那些曻族遗物和真本残章里,做笔记,查资料,偶尔会兴奋地跑来和虞渊讨论某个古文字的含义。红药则一头扎进附近的荒野,采药,捉虫,研究怎么用苗疆的法子辅助化解寒气。
秦焱最忙。他经常开车出去,一整天不见人,回来时有时带着补给,有时带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是几块暖玉原石,说是给虞渊雕个护身符;有一次是一本破旧的线装书,讲古代养生导引术,让虞渊照着练,强身健骨;还有一次,他居然弄回来两只半大的小羊羔,拴在院子里,对目瞪口呆的虞渊说:“养着,等过年杀了吃,或者……养着玩也行。”
虞渊看着那两只咩咩叫的小东西,一时无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戈壁的夏天来了。白天酷热,但屋里厚实的土坯墙挡住了大部分热气,反而凉爽。傍晚时分,秦焱会拎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的沙枣树下,看着远方地平线被落日染成血红。虞渊身体好些后,有时也会搬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两人并不怎么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太阳沉下去,星辰一颗颗亮起来。
有一天傍晚,秦焱忽然说:“等你能走远路了,带你去趟城里。嘉峪关的夜市,挺热闹,有家烤羊肉串,香得很。”
虞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说:“我没去过夜市。”
“那就更得去了。”秦焱侧过头看他,笑容在暮色里很柔和,“人间烟火,你得尝尝。”
虞渊没应声,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变故发生在虞渊住下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秦焱又出门了,说是去接个“老朋友”,晚上回来。虞渊在屋里整理父亲的手札,忽然心口一阵剧痛,像被冰锥刺穿。他闷哼一声,手里的纸张散落一地,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衣服。
寒气发作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速变慢,心脏像被冻住,跳动得艰难。视线开始模糊,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迅速失去血色,泛起青紫。
“红……药……”他试图喊人,但声音微弱得只有气声。
院子里的红药最先察觉到不对。她的蛊虫在罐子里疯狂躁动。她冲进屋,看见虞渊的样子,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