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不务正业 > 第7章 日常

第7章 日常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苏洛!虎子!快来!”

雷虎扛着虞渊放到炕上,红药飞快地点燃艾草,扎针,灌药。但这次,虞渊身体像是彻底拒绝了外来的热量,艾灸的地方皮肤起了水泡,药汁喂进去就吐出来。他的体温急速下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怎么回事?”苏洛急得声音发颤。

“寒气反扑……比预想的猛。”红药咬牙,割开自己手腕,将血滴在虞渊心口,用苗疆秘术强行吊住一口气,“但他自己没了求生意志……他在放弃。”

“胡说!”雷虎吼道,“虞先生不是那种人!”

红药看着虞渊越来越青白的脸,眼神绝望:“不是他想放弃……是诅咒在吞噬他。寒气会带来极致的痛苦和虚无感,让人本能地想‘结束’。他在对抗,但对抗需要理由……需要一个,想活下去的、强烈的理由。”

屋里一片死寂。

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秦焱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瞬间变了。

“让开。”

他冲到炕边,一把推开红药,抓住虞渊冰冷的手,俯身,几乎是对着他的耳朵低吼:“虞渊!看着我!”

虞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秦焱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你爹的手札我看了。最后几页,他写给你的话,你从来没看过,对不对?”

虞渊涣散的瞳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他写:‘渊儿,若你看到这些,说明爹已经不在了。别怪爹狠心,把你一个人留下。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没能带你去逛集市,吃糖人,看花灯。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让你觉得温暖的人,一个你想为他活下去的人,那就忘掉曻族,忘掉真本,好好活着。爹在天上,只盼你平安喜乐。’”

秦焱一字一句,背得缓慢而清晰。那是他前几天整理手札时看到的,写在最后,用曻族密语,但他让苏洛翻译了。

虞渊的眼睛里,有水光漫上来。很慢,但确实有了焦距,落在了秦焱脸上。

“你……”他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

“我去取了手札,我看了。”秦焱握紧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下来,带着恳求,“虞渊,别放弃。你爹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我也……我也想看你好好地活。夜市还没去,羊肉串没吃,昆仑山没去,下一个墓还没倒。三年,我们等得起。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求你……为我,活下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虞渊看着他,琉璃灰的眸子里,水光终于凝结,滑下一滴泪,滚烫的,落在秦焱手背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他反手握住了秦焱的手,握得很紧。

呼吸,重新变得清晰。

那次之后,虞渊的身体奇迹般地开始好转。

不是痊愈,寒气依然在,但不再那样凶猛地反扑。他开始配合治疗,按时喝药,练习秦焱找来的导引术,甚至会在天气好的傍晚,跟秦焱去院子后面那片沙枣林散步。

两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虞渊不再抗拒秦焱的靠近。有时秦焱给他递水,手会不经意地碰触,虞渊不会立刻躲开。有时夜里虞渊看书,秦焱坐在旁边刻木头,刻着刻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虞渊会放下书,看着他,然后很轻地,把滑落的毯子拉上去,盖好。

有一天,秦焱从城里回来,带了个纸包。打开,是两块热乎乎的烤红薯,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尝尝,刚出炉的。”他掰开一块,金黄的瓤冒着热气,递给虞渊。

虞渊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烫得吸气,但眼睛微微睁大了。

“甜吗?”秦焱笑着问,自己啃着另一块,嘴角沾了点焦黑的皮。

虞渊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尖擦掉他嘴角的焦皮。

动作很自然,做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虞渊迅速收回手,低头继续吃红薯,耳根泛红。秦焱则咧嘴笑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秋去冬来,戈壁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覆盖了黄色的沙土地。清晨,虞渊推开门,看见秦焱在院子里扫雪,呵出的气凝成白雾。雷虎在修车,苏洛在窗下看书,红药在厨房熬药,药香混着米香。

秦焱回头看见他,笑着招手:“过来,带你堆个雪人。”

虞渊拢了拢衣领,走过去。他确实没见过几次雪,曻族故地在西域深处,干旱少雪。

秦焱滚了两个雪球,一大一小,叠起来,用石子当眼睛,树枝当手臂。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又把自己的帽子扣在雪人头上。

“像不像我?”他得意地问。

虞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憨态可掬的雪人,再看看秦焱被冻得发红的鼻子,很轻地笑了。

“嗯,像。”

那是秦焱第一次听他笑出声。声音很轻,但真实,带着一点点气音,像风吹过冰凌,清脆又干净。

秦焱看着他笑,看了很久,然后说:“虞渊,你笑起来真好看。”

虞渊的笑容顿住,别开脸,但没走开。

雪又开始下,细细的,盐粒一般。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戴着秦焱帽子围着秦焱围巾的雪人,谁也没说话。

时光静默,岁月无声。

三年很长,长到足以让戈壁的草枯了又荣,让小羊羔长成大羊,让秦焱终于刻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兔子形状的木雕,郑重地送给虞渊。

三年也很短,短到好像昨天才把奄奄一息的虞渊从千棺洞背出来,今天他就已经能拿着那枚丑兔子木雕,在晨光里,对秦焱说“谢谢”,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三年之约将满的前一个月,小队再次聚齐在农场。

虞渊的身体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怕冷,但不再需要时刻用药吊着。脸颊有了点血色,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坐在炕桌边,面前摊着父亲的手札、三块真本残章,以及苏洛整理出的所有关于葬雪岭的资料。

“都齐了。”苏洛说,“葬雪岭在昆仑山脉西段,具体入口需要到地方用虞先生的寻龙盘定位。但根据记载,那里是曻族‘观脉者’一脉的祖陵,也是七处疑冢中最凶险的一处。因为……那里可能还沉睡着一位‘完整的双瞳者’。”

众人屏息。

虞渊抬起眼:“是初代观脉者,也是曻族第一位大祭司,曻玄。按照族史,他寿至一百二十岁,在葬雪岭坐化,尸身不腐,魂灵永驻,守护着最核心的秘密和……第四块残章。”

“完整的双瞳者有多厉害?”雷虎问。

“我不知道。”虞渊诚实地说,“我这点残缺的能力,在他面前,恐怕如同萤火比之皓月。他能看见的,不仅是地脉、死气、魂火,恐怕还有……命运,因果,甚至时间的流动。”

屋子里气氛凝重。

秦焱忽然笑了,打破沉默:“怕什么?再厉害,也是一千多年前的老祖宗了。咱们是去扫墓,又不是去打架。带上好酒好肉,给他老人家上柱香,说说好话,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把残章送咱们了。”

这混不吝的说法,让气氛松动了些。

虞渊看着秦焱,琉璃灰的眸子里映着那人永远带着笑意的脸。这三年,这张脸,这个笑容,这个人,一点一点,凿穿了他心里冰封了二十六年的高墙。

“秦焱。”他忽然开口。

“嗯?”

“等从葬雪岭回来……”虞渊停顿了一下,声音很稳,但耳根又泛起了那点熟悉的淡红,“我有话对你说。”

秦焱怔住了。不只是他,屋里其他三个人也齐齐愣住了,然后互相交换眼神,憋着笑。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秦焱回过神来,眼睛亮得惊人,凑近了些。

“现在不能说。”虞渊别开脸,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等回来。”

“行!”秦焱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说定了!等从葬雪岭回来,你说什么,我都听!”

三年了。

从戈壁到雪山,从死亡到新生,从陌路到并肩。

有些话,是时候说出口了。

而有些路,还要一起走很久,很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