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两道人影各自画着各自的圆。黑色训练服，黑色手套，黑色的影子追着黑色的冰刀。

尔雅最近疯了。她想把4Lo练稳，想把连跳的间距再收窄一点，想把接续步的定级条件再抠细一点。短节目的步法她临时改了，疯狂到六个压步蹬冰就开始进旋转，从冰场一头滑到另一头，像螺旋桨成精，脚下捻转、外勾、结环，一个一个砸在冰面上，砸得冰屑飞溅。正常选手需要更长的助滑，她压缩到极致。

摔了几次，立马爬起来。膝盖磕在冰面上，闷响一声，她像没听见，冰面上的划痕一层叠一层。

覃霜在冰场另一头练自己的，她不会做这种练习——把身体当燃料扔进炉子里烧，烧完了再添一把，把骨头当柴火，把韧带当引线。她只是默默滑着自己的弧线，偶尔用余光扫一眼那头黑色的人影，很快又收回来。

后内点冰四周跳。尔雅不能再熟悉的动作，起跳、腾空、旋转。左脚踝突然一软，延迟转体的坏处在这儿——你等最高点，等它来，等它过，等那个精确到零点零一秒的时机。

她等到了，但脚踝没撑住。天旋地转。冰面、天花板、挡板、灯光，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被人摁着头往洗衣机里塞。她被重重向后甩去，撞上围板，闷响一声，冰屑从她身后炸开。

“你没事吧？”闪光视线里，那个背影迅速滑来，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很急。覃霜弯下腰，手伸出一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转身下冰，去找医护人员。冰刀在冰面上嗒嗒嗒地响，很快，很急。尔雅撑着冰面慢慢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肩膀，疼得龇牙。

医护人员赶过来的时候，覃霜已经回到冰场另一头了，继续滑行，弧线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脚踝磨损挺严重。”医生的手指沿着跟腱两侧慢慢按压，眉头皱着，“最近不要滑了。”

尔雅急了：“过几天就是世锦赛。”

“可以滑，但可能需要吃止痛药。”医生顿了顿，“但近期还是休息吧。”

“那我还可以陆上训练。”

“不想现在就打封闭针，你就老实点。”

尔雅沉默了。她把冰袋绑在脚踝上，酸爽从皮肤钻进去，钻进骨头缝里。

她坐在冰场边的椅子上，开始刷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覃霜还在滑。弧线和之前一模一样，速度没有慢，跳跃没有降难度，捻转步没有卡顿。她没有看尔雅的方向，一次都没有。但她的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冰面上的划痕，比刚才深了一些。

脚踝上的冰袋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酸爽从皮肤钻进去，钻进骨头缝里，像有人在脚踝里种了一小片正在发芽的冰。

尔雅靠在椅子上，把手机举高，躲过冰袋滴下来的水珠。

本来想找娜佳斯聊天。屏幕先亮起来的却是学校那群美术生的消息。头像是他们自己画的合绘，九个人的画风叠在一起，像一锅打翻了的颜料锅。

前段时间她在学校，趴在桌上画舞姿——其实就是火柴人乱蹦，在脑中模拟编舞，几个小黑棍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4Lo”“3A”“接续步定级”。

一群人跑过来，为首的女生眼睛亮晶晶的：“尔雅！我们是专业学艺术的，想给你设计考斯滕！”

尔雅当时没好意思拒绝。她不忍心打破这群未来艺术家的幻想，说“你先设计草图我看看吧”。后来她才知道，他们是大冒险输了。傻乎乎的她居然真信了，还以为自己是老好人。

现在他们真的画了草图。大红色中国风，很经典，红豆云纹等传统图案铺满裙摆和领口，看得出认真考据过图书馆的纹样典籍。设计很饱满，元素很丰富，像一桌年菜，好看，但吃不完。

尔雅斟酌了很久，措辞换了好几版，最后发了一条很委婉的消息：【设计很饱满，很适合《梁祝》这一类表演。但是元素太丰富了，上冰可能会有点重。】

对面没听懂。他们以为“适合《梁祝》”是夸奖，兴高采烈地回了一串感谢，说会继续改图的。

尔雅盯着那行“我们会继续改图的”，良心隐隐作痛。她决定暂时把这份痛感归因于脚踝的冰袋敷得太久了。

切换回和娜斯佳的对话框。安德烈依旧注孤生，没有任何进展。正常，大鹅早就快绝种了。但他有一次说，想回故乡格鲁吉亚了。想再看看那条小溪，那个小村子，那架不知道还在不在的葡萄架。

戈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人老了思乡之情吧”。大腿快被娜斯佳掐肿了。

安德烈不知道她们在闹什么，可能真的以为自己在感叹岁月不饶人。

他最近迅速恢复了原来的体重，娜佳斯安慰他说跟东欧特种兵一样，是脂包肌，壮得像小山。尔雅没好意思说，那是脂包脂。

娜佳斯准备选新学校了，正在挑专业。她把课程列表发过来，密密麻麻的俄文，让尔雅帮忙把把关。

尔雅看了两眼，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她回了一句“选你能准时起床的那个”，娜佳斯发来一句“滚”。

安菲萨通过了ISU的认证，可以和戈沙一起上奥运了。伊莲娜组的新人如潮水般涌来，一浪推一浪，只有那艘叫安菲萨的小船，稳稳地漂在水面上。

尔雅发了一张照片。卡车巡游时偷偷拍的，梁砚辞的侧脸。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下颌线照得像被刀裁过的。

娜佳斯手一抖。她正在切屏看擦边博主，白花花的八块腹肌在屏幕上抖动。手一滑，那个视频就发出去了。两秒，撤回。

尔雅盯着那个消失的视频，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有手抖传给别人过吗？】

娜佳斯没有回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朋友。备注写着“海城外国语高中美术教师，赵”。

赵老师：【那些孩子的话你别听。瞎玩的，别耽误你比赛。】

尔雅记得他，央美高材生，毕业后想过独立发展，奈何家境不好，为生活低头来当美术老师。她记得那群学生来找自己时，他在低头画桌上的素描，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但耳朵是竖起来的。她没有戳穿。

尔雅：【老师，你也帮他们把过关吧。至少那些纹样在图书馆哪一册，是你指的吧。】

对面没有回话。赵老师的头像灰了，但那条消息已读的标记亮着。

尔雅想着，确实可以上一套《梁祝》。中国最早的管弦乐，经典中的经典，许多国际大赛都用过。但管弦乐版是西洋乐器演绎中国故事，怎么听都隔着一层。她想换成民族乐版。扬琴代替竖琴，笛子代替长笛，加上阮、笙、琵琶。大提琴保留，弥补民乐低频的不足。最精华的是二胡，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代替小提琴的缠绵悱恻，却更加哀转久绝。

老先生从小就说，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她用民族乐版上自由滑，应该能配得上那个故事。

她想起老先生书架上那本翻旧了的话本。小小的尔雅偷偷读完，被惊艳到说不出话。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隐晦又盛大的爱意，被这几句词写得淋漓尽致。她一下就想到江南书院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偷偷掩卷沉思，眼睛却瞄向那个认真听讲的侧颜。

不是门不当户不对。是没有门，没有户。那个时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即使没有马文才，还有王文才、李文才、张文才、陈文才。吃人的不是某个人，是一个时代。

西洋乐队拉不出这种悲，也奏不出这种怨。

皮埃尔可能会充分了解这个故事的背景，编出很美的步法。但他不一定能懂“我从此不敢看观音”里的怯。不一定能懂“梁兄你前程不想想钗裙”里的怨。

不一定能懂化蝶不是圆满，是圆满不了，才化成蝴蝶飞走了。以他现在这个档期，连消息都回不了。发给他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左边那一条绿得发亮，右边空空荡荡。

算了吧。说不定自己可以试着编一下。

尔雅把冰袋从脚踝上拿下来，换了个姿势。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落在冰场上，金灿灿的。她想，那个故事太中国了。

中国到只有中国人自己才能滑明白。皮埃尔编不出。叶修连更编不出。她不知道谁能编出，但她想试试。

叶修连这次难得没有长篇大论。他看了一眼尔雅缠着绷带的脚踝，又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把保温杯拧开，抿了一口，又拧上。

“那你注意点吧。”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尔雅听出了底下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关心，是“你伤了我还得找人替你”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