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关系，结果是好的就行。

俞平也给她放了两天假，强行不让她进健身房。铁娘子难得露出一点温情，“你好好歇着，别偷练，我会查岗。”

尔雅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去了燕京图书馆。门口的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还书，借书。《追忆似水年华》——普鲁斯特，七卷本，沐熙推荐了很久，她一直没敢碰。不是因为厚，是因为听说读这本书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犯困，连起来可以绕地球一圈。

沐熙那边秒回：【这些书还行。不过我这牛津图书馆有原版，你要不要？】

尔雅笑着回：【你一个英语专八，我也看不懂啊。】

沐熙说：【看不懂可以拍照发我，我帮你翻译】

尔雅回了一个很残忍的事实：【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看中文版？”沐熙发来一个句号。】

她刚翻开第一卷，手机又震了。

娜斯佳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条接一条，炸得屏幕闪个不停。

【我准备又来中国玩了。】

【这次待久一点。】

【你那个脚怎么样了？还能滑吗？】

【不能滑也没关系，你陪我逛街。】

…………

尔雅一条一条看完，挑了一条回：【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儿。】

可不是，张冬奥会，是娜斯佳封神的登基王位，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小妹妹最想回的故乡。那届奥运会的氛围好得不像话，工作人员教运动员们打太极拳，一群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冰场边比划云手，笑得东倒西歪。一起跳广场舞，凤凰传奇的音响震得整个奥运村都在抖。表演滑结束，大家就一起在冰面上热舞蹦跶，解说员用中英法三语说了三遍“请运动员们就坐”，没人听。

后来还有国外运动员在油管发视频，哭着想回到中国。

【我想念那里的饺子，想念那里的人，想念那个冰天雪地却暖活活的冬天。】评论里全是“我也是”，像一场集体表白。

娜斯佳现在退役了，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踩一遍。

尔雅问她：【你不上学了？】

娜斯佳回了一个字：【滚。】

咪咕体育拟邀请她来中国做一档春节特辑，感受节日气氛，中俄文化交流重点项目，大使馆对接的那种。

【你很少接受这种综艺活动。】

尔雅有些惊讶。娜斯佳退役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躲镜头，躲狗仔，躲那些想把她从“冰面暴君”挖成“综艺咖”的邀约。

【咪咕体育也想邀请你，不过你明年估计在米兰。】

还不一定呢。尔雅打字的速度慢下来，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就一个名额，我连一个完整赛季都没滑完。同组的姐姐已经锁定了团体赛，她的心态比我稳多了。我教练……】

她顿了顿，把“不太想让我上”改成了“还在考虑”。

娜斯佳没有接这话。她只是说：“那你好好养伤。”然后下一句紧跟着来了，图穷匕见。

【你们那个天工映画，是不是有个退役的小师弟在当练习生？我想去看看。】

尔雅沉默了很久。她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都干了。

【你真的是去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不敢去，怕你骚扰人家。】她打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笃定，【真是贫穷限制了你的妇道。别到时候尾随帅哥被朝阳群众抓了。】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画面了——娜斯佳戴着墨镜，蹲在天工映画门口的花坛边，假装在系鞋带，眼睛却死死盯着旋转门。终于等到那个人走出来，她“噌”地站起来，假装路过，假装偶遇，假装自己是个普通粉丝。然后被朝阳群众当成可疑分子扭送派出所。标题她都替她想好了：【私生粉假装自己是前世界奥运冠军，因尾随梁砚辞被警方带走，声称“我只是想看看他跳舞”】

娜斯佳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脚不疼了？】尔雅把脚踝上的冰袋换了个位置，没回。窗外的阳光从图书馆的玻璃穹顶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亮晃晃的光。

书包打开，蓝牙耳机连上，笔帽拔开。图书馆的桌子很大，铺得开她那些卷子和课本。音乐流淌出来。第一首，《致爱丽丝》。小时候尔雅还觉得挺好听的，钢琴的旋律像溪水一样从指间淌过，清澈又温柔。

现在她已经脱敏了，听见前奏脑子里自动接的不是贝多芬，是——“同学们，上课时间已到，请准备好学习用具，坐等上课。”面无表情切下一首。

《海琼斯小夜曲》。旋律悠扬，像月光洒在海面上。但她脑子里接的是——“英语听力，正式开始。第一节，有五小题，每道小题你将听到一段简短对话……”

面无表情。自从来了中国上学，她对这些已经形成生理性反胃。胃酸分泌和音乐节奏成反比，音符越优美，胃越疼。

只怕到时候比赛时滑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听力考试到此结束，现在你有两分钟时间将答案转涂在答题卡上”，她会笑成傻子，然后在冰面上做个三周半转体来庆祝。

笔尖刷刷地写。滇省的模拟题，英语读后续写。

她看完题干了，瞳孔地震。一个小女孩喜欢足球，结果迷上了芭蕾舞。偷偷自学芭蕾，但没好意思告诉朋友们？迷惑情节开始了——她在动物园想和闺蜜坦白自己的芭蕾技术，突然一个小女孩玩跷跷板，被弹飞出去，从空中自由落体掉进鳄鱼池。千钧一发之际，女主人公将足球和芭蕾结合起来，踮着脚尖跳进鳄鱼池救下小女孩。尔雅都能想象到，鳄鱼们张个大嘴，阿巴阿巴说出话来了。真，真爱降临。

尔雅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再读一遍。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

“出题老师是菌子吃多了吗？”她小声嘀咕，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难怪叫滇省，可真够癫的。”

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她抬起头，眨眨眼，对面的女孩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被发现也不慌，大大方方地放下手机，笑着说：“小妹妹你好励志啊，训练这么苦还要学习。”

尔雅认出她了，之前冰演以及蹭了把F1热度，评论区有人问“那个和CC同框的小女孩是谁”，科普了一大段。

大学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那个脚伤没事吧？我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

尔雅摇摇头说没事，快好了。她顿了顿，加了一句，“明年一月末就要合格考了，我还没怎么学。”

大学生“天哪”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二月十几号不就是米兰冬奥会吗？”

尔雅垂下眼，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还不知道呢。”她说，声音不大，“上不上都是问题。”

她顿了顿，“我才十五岁，连一个完整赛季都没滑完。娜佳斯当年夺冠也有十七岁，还是腥风血雨杀出来的。我教练不一定让我去。”

大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从包里翻出一支马克笔，打开尔雅那本《追忆似水年华》的扉页，又合上了：“签这儿吧，等你拿了金牌，这本书就值钱了。”

尔雅愣了一下。她接过笔，翻开扉页，在沐熙那行“意义不是等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是楷书。不是连笔，不是花体，是老先生用戒尺敲出来的那种端正。

她把书合上，推回去。大学生看了一眼那行签名，又看了一眼尔雅，把书小心地放回包里。“你一定会去的。”

她说。尔雅没接话，只是把笔帽盖上，塞回笔袋里。

窗外，阳光从玻璃穹顶滑过去一点，落在书脊上，把那些烫金的字照得发亮。她重新翻开那道读后续写，盯着那个从空中自由落体掉进鳄鱼池的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