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慢吞吞地开着，时速恐怕还没到四十码。周围其他人都在自拍，举着手机找角度、修图、发社交媒体，忙得像在赶ddl。真的好像拉猪的。

尔雅老老实实趴在围栏上，双手捧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四周的风景。观众席几乎全被红色覆盖，中间零星点缀着几块黑、绿、橙——主场优势，没办法。偶尔有一面旗帜从看台上方掠过，跃马标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她打了个哈欠。

赛车手巡游开始了。敞篷车一辆接一辆从P房里驶出来，载着那些世界上最会开车的人。引擎声被压得很低，但每辆车经过时，看台上的声浪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迈凯伦家的王牌，站在敞篷车后排，一只脚踏在座椅上，另一只脚踩着车身，滋着大牙向观众欢呼。镜头时时刻刻对着他，大屏上全是那张写满了“老子最快”的脸。

忽然，一辆法拉利从后面超了上来。不是那种蛮横的、喇叭按得震天响的超车，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游刃有余的、像猎豹在草原上散步一样的超车。

车上是那个黑红考斯滕以外的人——迟骋。他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松弛姿态盘坐在车上，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露出健壮的小腿肌；另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车身。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清表情。

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翻起，露出肩胛骨处那片被阳光晒成的浅蜜色皮肤。宽肩，窄腰，背肌在黑色布料下若隐若现。

摄影师像遇到了高山流水的知音，镜头怼着他就不肯移开了。完美的斯皮尔伯格镜头，宛若电影大片。大屏上，那个潇洒不羁的侧影被无数人围观。

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法拉利的旗帜拼命摇。

尔雅默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娜斯佳。配文：【红豆生南国，F1生男模。今天看到两个全是你的菜。座位上还有你老公梁砚辞。】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趴着。

然后她听见了——“CC——！！！”“啊啊啊CC——！！”　那声音是从她正下方的看台传来的，尖得能穿透引擎的轰鸣。

尔雅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撞上迟骋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墨镜后面的眼睛正看着她的方向。不是看观众席，是看她。他认出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朝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不大，但在大屏上被放大了无数倍。全场都在看。摄影师也蒙了——这个小女孩是谁？何德何能，能让法拉利的王牌车手在巡游时专门打招呼？

尔雅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她机械地抬起来，也挥了挥，笑容灿烂得像在拍牙膏广告，但手在抖——那点抖藏在大屏的像素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围观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默默把跑偏的思绪拽回来。

迟骋。CC。都是C。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母拼了一遍，又拼了一遍。迟骋，CC。不就是名字首字母吗？迟，C；骋，C。CC。巧合，一定是巧合。

她努力说服自己，但脑子已经不听话了。她想起学校优秀毕业生宣传栏上，沐熙的照片旁边没有迟骋的名字。学校出过F1车手，为什么从来不宣传？高中时期就是世界冠军的天才少年，校方怎么会忍住不拿他的照片贴满整面墙？除非——他根本没在这所学校读过书？那他是怎么认识沐熙的？她越想越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她偷偷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大屏上微笑的侧影。迟骋，浑身散发着“我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有女朋友”的气息。他这样的人，会红着眼眶、亲着人家的手背、热泪一滴一滴滚下来，求一个人喜欢自己？

而且那个人，是她的姐姐沐熙。一个春秀秋冬只穿白衬衫配牛仔裤、一身黑T恤配黑裤的，传统意义上的乖乖女——好吧，不算把别人揍成猪头那件事。素面朝天二十六年的沐熙怎么会和速度与激情这种人搭边？

她百思不得其解。

巡游还在继续。后面那辆迈凯伦慢慢跟了上来。王牌车手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本来想凑个热闹，往尔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F**k!那小女孩怎么那么像迟骋那张珍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照片里的女主角？

他揉了揉眼睛。阳光太刺眼，他眯着眼又看了一遍。不像。这张脸更幼态一些，眉眼间的稚气还没褪干净。眼里的故事比她少很多，但那个轮廓，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众所周知，F1对体重有极端严苛的要求。迟骋之前和经理吵过很多次，要求赛车服专门定制一个胸前口袋。他磨了经理整整一个赛季，最后用一场分站冠军换来的

经理说这会影响空气动力学，他说那点布料能影响什么。经理说会影响零点零几秒，他说零点零几秒换他一场安心，值了。

后来口袋定制了，他每次比赛前都要摸一下胸前口袋，确认那东西还在。被网友戏称“看哥的胸肌大不大”。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面是一张照片，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T恤，捧着一束花，笑得很轻。纯得像月光。

迈凯伦王牌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子。卡车还在慢慢往前开。

尔雅趴在围栏上，阳光把她黑色的妹妹头晒得微微发烫。她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姐，你认识一个叫迟骋的吗？】

打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另一边，沐熙居然秒回。沐熙的秒回是稀罕事，她永远是“对方正在输入”能输入五分钟的人。今天手指大概装了马达。

【知道啊。亚洲F1第一人，全球F1现役赛车手就二十多人，比航天员还少。】

附带一张图片。某家英国小酒馆，人挤人，所有人仰着头看墙上的电视。镜头中央是一只端着木啤酒杯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有薄茧。手的主人在画面外，只露出一截袖口。白色亚麻衬衫，腕骨突出。

别看沐熙从小是“别人家孩子”，在俄罗斯能把安德烈拼酒灌醉，还是高浓度伏特加那种。

最后安德烈挺着个大肚子趴在桌上，用俄语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хорошо——хорошо——”。

沐熙就是微微颤抖着下楼，去超市买牛奶醒酒，一步一步地挪回公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尔雅被那条信息转移了几秒注意力，然后迅速拉回来。她盯着沐熙发来的那张照片——酒馆，人群，电视屏幕，木杯子。

她打字：【那你知道裴西宴吗？据说是国际超模，还是中国国籍。太不容易了，我从小在冰天雪地里都没听说过。】

【怎么了？你怎么问这个，你也不是看时尚的人啊。】沐熙问。

尔雅想了想，打字：【他今天莫名其妙说我是谁妹妹就走了。还说什么换迈凯伦。莫名其妙。】

沐熙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尔雅几乎能看见她在屏幕那头偷笑样子：【嘿嘿嘿，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姐姐。你再想想？】

尔雅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除了娜斯佳，还有——她突然想起一年前在校门口，一句随意聊起的话。红色的太扎眼了，我准备换迈凯伦。

她赶紧退出和沐熙的对话框，点开褚卿月的头像。

【姐姐，问你两个问题，你必须回答一个。】

【一、你和裴西宴什么关系？】

【二、沐熙和迟骋什么关系？】

大洋那头的夜猫子还在弹琴准备编曲。音符从指尖流出来，断了一下。她拿水杯喝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行啊沐熙，你居然敢背刺我。直接把她卖了。

褚卿月擦了擦嘴角，打字。答得心安理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证实的物理定律。

【迟骋和沐熙做过同桌。】

【高二沐熙提前被保送，后来她迟骋一模问他，有机会吗。迟骋心花怒放，还以为调情呢，傻乎乎地说有有有，别人肯定没机会，但专门等你呢。】

【结果沐熙问他——你会化学有机吗。】褚卿月又发了一条。

尔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