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滑那天，覃霜换了一件白色的考斯滕。不是纯白，是那种带一点点珠光的、像贝壳内侧的乳白。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色花朵，灯光一打，像夜空中散落的星子。音乐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普罗科菲耶夫的芭蕾舞剧选段。
说实话，尔雅没想到她能调整得这么快。短节目失误之后，她以为覃霜会崩。很多人都会崩，她自己就是。
去年美国赛，短节目第四，自由滑全崩，摔得稀里哗啦。那些她本来可以轻松完成的跳跃，一个一个从手边溜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她以为覃霜也是这样的人。
覃霜滑出去了。第一个跳跃——后外点冰四周。腾空高度比短节目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落冰的刃口干净利落，滑出的速度没有掉。捻转步也稳了，卡顿消失了，身体和冰面之间的夹角找到了。
旋转变体在最后两圈轴心微微荡了一下，但她没有慌，身体拧了一下，把重心拽回来了。几个连跳，三周接三周，间距收得很紧，第二跳的高度和第一跳几乎持平。阿克塞尔三周跳，起跳干净，落冰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点，但足周了。
沒有降组，沒有摔，沒有扶冰。和前面判若两人。最后一个跳跃——后内点冰四周跳。起跳点冰的力量很足，腾空高度够了，旋转速度够了，落冰的时候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她鞠躬，直起身，微微喘着气。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总分、短节目加上自由滑，排名暂列第二。覃霜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滑向场边。
尔雅站在挡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水。
覃霜走过来，尔雅把水递过去。她的目光很真诚，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的两颗黑石子，亮亮的，不藏东西。
“你好厉害啊。”尔雅说，“上次我的短节目也没发挥好，后来自由滑全崩了。”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那不愉快已经被时间磨得很淡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你比我强多了。”
覃霜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视线落点的方向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分数，不是她的排名，是她这个人。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没有说“你也不错”，没有说任何一句社交场合里该说的、不咸不淡的话。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然后她说：“谢谢。”走了。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滑向出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水被接过去了，指尖还残留着瓶盖拧开时的那一点凉意。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颗糖。柚子味的。她摸了摸糖纸，没有拆。
转播席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俞平皱着眉，内心却放起烟花：好好好，两个妹妹都好了。覃霜调整过来了，尔雅也没什么影响，我这铁腕下还有人真性情。
自由滑的顺序是按照短节目排名倒序排列的。全场积分最高，尔雅最后一个出场。
上场前，俞平站在挡板边等她。尔雅走过去，伸出手——俞平也伸出手，“啪”的一声击掌。清脆的，像冰刀切进冰面的第一刀。
俞平没松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啪叽啪叽”拍了两下她的脸颊，像在揉一个刚出笼的包子。尔雅被拍得脸微微发红，但没躲。
她滑进场内，没有急着去中央站定。先绕场滑了半圈，在挡板边停了一下，抱着胸，翘着小鼻子，朝俞平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挑了下眉。那个表情很好懂——“等着瞧好吧。”
俞平在挡板外，抱着胸，没说话，嘴角那点弧度收都收不住。她转身走了。尔雅开始往中央滑。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缓缓响起。
这次她没有上那套超高难度的编舞。步法和旋转都打磨好了，留着，等到冬奥会资格赛再拿出来。今天滑的是简化版，但简化版也只是相对她自己而言。放在别人身上，依然是会打结的程度。
黑白渐变考斯滕，金线从肩头一路蜿蜒到裙摆，像落日余晖中展翅的鸟。她的滑行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雪地里走路。
手臂挥动的时候，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波形图。弦乐从极弱逐渐叠加，她加速，蹬冰，脚下的弧线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幻影旋转，身体轴心稳得像钉在冰面上。Butterfly进入，腾空时双腿像蝴蝶翅膀一样打开，落冰直接接入风车转。转速快，裙摆旋成一朵黑白渐变的花。
最难的步法——StSp4，捻转步、外勾步、结环、小跳。每个动作之间的衔接几乎看不见缝隙。她把那些高难度定级条件，像串珠子一样一个一个串起来。
她想起来了那个银发的老人。《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坂本龙一先生。弹琴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一盏灯，一架钢琴，一个鞠躬。
她想起那些在炮火中失去家园的人，那些在地下室里无人认领的婴儿，那个举着褪色红旗的老奶奶。她想起妈妈的眼泪，想起老将军的勋章，想起戈沙说“我乐意”，想起沐熙说“我卑微，但我从不卑贱”。
弦乐推到最高处。她完成了自由滑中唯一那组高难度连跳——4F+1Eu+3Lo。起跳，半步，再起跳。落冰，刃口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站在冰面中央。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意犹未尽。还没有滑够。但分数已经不重要了。
几乎全clean。自由滑的旋转和步法都还有提升空间，下次可以把旋转再加一组，让这套高难度编舞真正clean。埃尔在编这套节目的时候，几乎把他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你是为数不多能全部做完这些高难度动作的。】他在邮件里写。配了一个光头的emoji。
下面跟了一句：【我头发都要没了。】虽然他本来就没有。
发际线退得比蒙古沙漠退化还快。外号伏地魔，他自己也知道。最近他的预约全满了，要为明年冬奥会一连编十四套不同国家的节目。别人看冬奥会是竞技体育，皮埃尔看冬奥会是大师班内斗。
尔雅滑到场边，俞平把冰刀套递给她。蹲下去套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大屏幕。和领先的分数差得不多。够了。资格赛，她还有机会和覃霜争那个名额。
手机震了一下。皮埃尔的消息：【滑得不错。但你的旋转轴心在第三圈偏了0.5度。回来练。】
尔雅盯着那行字——偏了0.5度。他连0.5度都看得出来。她回了一个“OK”
尔雅转身，朝更衣室走。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后脑勺那个小尾巴翘翘的，一晃一晃的。新赛季的第一个比赛，结束了。新赛季的资格赛，才刚刚开始。
时尚女魔头、兼做考斯腾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皱纹一层一层叠在眼角，像秋日里开得正好的菊花。她让尔雅想起了俄罗斯花滑之母——那位在B级赛上看见小尔雅摔倒趴在裁判席前甜甜微笑、恨不得把她搂进怀里的老奶奶。一样的皱纹，一样的目光，一样的“你怎么不是我们国家的”遗憾。
“你很厉害。”老太太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语速很慢，像怕尔雅听不懂，“很多人来找我设计高奢，但他们是模特，展示衣服。你是创造美。”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你的旋转很有技巧，很聪明。”
尔雅微微挑了下眉。她没想到这位时尚圈金字塔尖的老太太，居然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
叶修连都看不明白。那个在挡板边端着保温杯、只会说“再快一点再高一点”的前辈，大概只觉得她的旋转转速不够快，圈数不够多。
她用的是延迟转体。不是腾空就开始猛转，是要在空中顿一下，等算到身体上升到最高点，才开始发力旋转。
这样落地的时候周数刚好够，不会存周，也不会因为转太早而提前落地。这是投机取巧的办法。因为她体力没那么好，不可能像娜斯佳、塞西莉亚·温特那样哐哐哐，恨不得把冰面砸出一个洞。
延迟转体对脑子要求很高。你得计算，算起跳的速度、腾空的弧度、最高点的位置、落冰的时机。不是靠蛮力，是靠经验。俞平之前就说要用脑子用心滑。其实她更甚，其实不只是用脑子，是用脑子代替体力。把那些消耗在旋转上的力气省下来，留给跳跃，留给步法，留给节目后半段还能保持滑行速度。
以前尔雅纯粹是比赛太少了，心态不好，一上场脑子就乱，算不准。现在好多了。她才十五岁，每种跳跃都会，只是不稳。滑行、衔接、表演，在同龄人里是超绝的存在。
但外界普遍唱衰。奥运就一个名额，她太小了，比赛经历不到一年。别人上奥运都有完整的四年周期，她连一个赛季都没滑完。
娜斯佳跟她说：“你别怕。滑的时候，什么也别想。”顿了顿，“况且你在你们国家……”她没说完。尔雅懂了。
“况且你在你们国家，是唯一能打的人。不是你必须上，是你不上就没人上了。”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弹出去，没有第二根能接上。
她不想聊这些了。太远，也太重。她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那件黑白金线考斯滕，说聊完衣服的细节她就走了。
下午还要赶回酒店收拾行李，明天还有表演滑。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瘦，青筋从手背凸起来，像树根。但力气不小：“别急着走。米兰有场别的比赛，你陪我去看。”
她顿了顿，“反正以后还要去米兰，顺便感受一下。”
尔雅张了张嘴想拒绝。她看了一眼老太太那双亮晶晶的、盛着期待的眼睛，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时尚圈金字塔尖的、客户名单能铺满整张冰面的、设计费贵到尔雅签合同时心在滴血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看得起她。她只是一个小喽啰。
一个刚升组没多久、连奥运资格都还没拿到的小喽啰。
“好。”她说，“我先滑完这次伦巴第杯的表演滑。”
老太太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但尔雅觉得手上沉甸甸的，像被盖了一个章。
尔雅这次穿上了那件中国风蓝绿考斯滕。千里江山，层峦叠嶂，裙摆上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春风吹皱的湖面。但音乐换了，不是《千里江山图》，是另一首更轻、更慢、更柔的歌。
笛声先起，清清亮亮，像从很远的水乡飘来的雾。她滑得很慢，不是速度慢，是每一个动作都在冰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不急，不争，等水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