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乐加入，人声浮上来。
“啊~天葩飞堕广寒宫，碧碧清香引碧空——”
她双腿交叉，身体缓缓下沉，几乎是贴着冰面滑行，一个绝美吻冰礼。 Hydroblading。冰刀用极深的后内刃切入冰面，整个人低伏，一条腿深蹲做滑行足，另一条腿与冰面平行浮起。裙摆铺在冰面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身体还在滑行，冰刀在冰面上刻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她没有急着起身。借着惯性，转了一个圈，冰屑从刃口两侧飞起来，像被掀起的薄雪。这是冰舞动作，单人滑很少用。不划算，基础分低，定级难，对核心力量和柔韧性要求极高，但尔雅用了。不是为了分数，是为了那句“天葩飞堕广寒宫”。
她觉得，这个动作就该配这句词。
张东灿在看台上“我去”了一声。“她还会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叶修连难得点点头，嘴角那点弧度不知道是给Hydroblading，还是给那句他没听懂的词。
然后，破坏氛围的来了……
“什么天杷飞堕广寒宫？”张东灿皱着眉头，“猪八戒扛着天杷去广寒宫？”
覃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想把他从座位上叉下去。
虽然她也没听懂那词唱的是什么，但“天杷”和“天葩”的区别，她还是分得清的。这人说话，和安禄山裸着三百斤肚子跳胡旋舞有什么区别——完全不着调。
看台没坐满。但惊呼声一阵一阵，像潮水。
“仿佛众仙吹歇月朦胧——”
尔雅起跳。Deathdrop，前内刃起跳，空中转体，直接进入旋转。这是高难度的跳跃进入方式——不是普通的起跳、落冰、再旋转，是把跳跃和旋转缝在一起，中间没有针脚。一鲸落，万物生。
裙摆旋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收着收着，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也许是一朵云，也许是一缕烟，也许是老先生书架上那本翻旧了的《红楼梦》里，掉出来的一片不知谁夹进去的花瓣。
“花飞便觉春容减，一阵狂风遍地红——”侧面包圈接燕式旋转，速度慢下来，但姿态更舒展，像被风吹斜的柳枝，弯着，但没断。
她起身，冰刀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停住。
鞠躬。
冰屑从鼻尖滑落，她蹭了蹭，眯着眼笑了。她走下冰场的时候，张东灿还在纠结“天杷”和“天葩”的区别。
覃霜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首诗的截图——朱鹤龄，清代诗人。《桂花月下读之即事》。
张东灿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你问这种问题，记得装立本人。”覃霜无语地看着他，一把从他手里把手机抽了回去，走了。
尔雅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在想，老先生最惋惜的几件事——故乡回不去，经典不完满，海峡那头的孩子还未归家。
如果老先生能听到这首歌，应该会开心吧。她把冰刀套套上，站起来，朝看台挥了挥手。
手机震了一下，老太太的消息：【很美。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秀都美。下次正式比赛用你们国家的古典音乐吧。
尔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笑着回了一个笑脸。
老太太口中的“比赛”，不是花滑不是秀场，是F1。蒙扎赛道，意大利最古老的赛道，座椅被涂成一片一片的红色。
跃马红，法拉利车队的颜色，意大利人的第二层皮肤。在这里有两个信仰——教皇管灵魂，法拉利管心跳。
尔雅眯着眼，地中海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黑发晒得微微发烫。尔雅眯着眼，地中海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黑发晒得微微发烫她跟在老太太身后，穿过人山人海的看台，穿过那些举着法拉利旗帜、脸上画着跃马标志、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呐喊的车迷。
作为全球顶尖赛事，每次F1比赛都会吸引很多名人，这次EP的梁砚辞和主舞崔晟寅也来了，低调地坐在观众席上。旁边居然还有不少站姐偷偷拍他们。
她跟在老太太身后，穿过人山人海的看台，穿过那些举着法拉利旗帜、脸上画着跃马标志、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呐喊的车迷。引擎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那种刺耳的噪音，是那种从地面传上来的、让骨头微微发麻的低频震动，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酣睡中翻身。
托尔雅的福，张东灿上蹿下跳，像一只被放回大自然的猴子，举着手机到处咔嚓咔嚓：“WC，这是真F1啊！速度与激情！”
他趴在一辆梅赛德斯-AMG的展示车前，恨不得把脸贴到轮胎上，“兄弟们，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听听这引擎的声浪——”
他自己配了音效，“嗡嗡嗡——轰！！”
覃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为什么会被分配和这个人一起看比赛。但她的眼角余光偶尔也会瞟向那排停在维修区里的、色彩鲜艳的、像蛰伏的猛兽一样的赛车。
“看看这阿斯顿马丁！梅奔！法拉利！”张东灿的声音还在回荡。
老太太对尔雅的偏爱毫不掩饰。她送了一张VIP席的票，不是普通的那种VIP，是赞助商包厢。全球空运的美食团队，香槟塔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其间。一张内部票可以炒到七万美金，几张身份认证的塑料小卡能换一辆保时捷。尔雅把那张小卡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材质像银行的黑卡。
“老太太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尔雅坐在VIP席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敢喝的蛇草水，看着眼前那排银光闪闪的餐具。
她当然知道这位意大利老太太在时尚圈的地位。拜托，那是随便说句话就能让一个模特扶摇直上、让一个品牌起死回生的女王。
她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对一个十五岁的、还没拿到奥运资格的花滑运动员这么上心。毕竟火成EP了，两位成员还要挤普通观众席。
老太太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聊天。男人很高，身材像用尺子量过。修长又笔挺。一身顶奢劳伦拉夫老钱风，白毛衣，脖子上系着一件红色衬衫，随意地搭在肩头，矜贵中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如果娜斯佳在这里，一定会用那种“这个人我可以”的眼神盯着他——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气质干净得像刚从杂志跨页里走出来的。
尔雅没敢多看。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梅奔P房的忙碌。工程师们穿着红色和黑色的队服，有的蹲在地上调试方向盘，有的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有的举着耳机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尔雅转过头，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堆着那种在商场上练了二十年的、礼貌又疏离的笑容。
他用英语问她，语速不快，像怕她听不懂：“小朋友，你是品牌方的代言人吗？”
尔雅摇摇头。“不是。”
“那你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做什么的？”
“花样滑冰运动员。中国的。”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尔雅。黑色的，正面印着一个烫金的Logo。她没看清是什么牌子，把它收下了。
刚才和老太太聊天的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的眼睛很蓝，像爱琴海的海水，五官带着东西方交融的混血感，骨相深邃但皮相柔和，东方皮，西方骨。矜贵得不像参加赛车比赛，像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用中文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就是她妹妹？我才知道，她才收了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尔雅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侧过头。“谁？”
男人没看她，目光落在赛道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她马上要换迈凯伦了。这次他们都押迈凯伦和梅奔。”
他顿了顿，转身走了。
尔雅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老太太走过来了。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那是裴西宴。你们国家的顶级超模。”
她顿了顿，“法国路西安顶级家族，还有意大利贵族。他妈妈是你们国家船王裴家的。”
尔雅张了张嘴，脑子里把“顶级家族”“贵族”“船王”这几个词转了好几圈，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老太太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拍了拍尔雅的手背，像在哄一只还没睡醒的小猫：“去，见见世面。”
她的手指了指赛道旁那辆正在等人上车的小卡车，车厢敞开着，几个穿着昂贵到看不出价钱的人正往上爬。
“坐上那辆车，抢先感受赛道。”
尔雅看了一眼那张放大的、装饰着跃马标和赞助商Logo的卡车的海报，把心里那句“好像拉猪的”咽了回去。
工作人员拉开了车门，示意她上车。她在心里说服自己，把这当作另一种形式的冰上巡游。引擎声再次响起，从地面传上来，震得她脚底发麻。
阳光很好，赛道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