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赛季正式结束。苦哈哈的尔雅刚考完期末考试，甚至还没开始美好的寒假，就要开始比赛了。至于考了多少分——再说就不礼貌了。
其实这一两周不算严格的休赛季，只是没有冬奥会这类顶级任务，部分选手可能会利用比赛间隙进行一次一到两周的短暂调整。但这个窗口时间因人而异，主要用来处理伤病和体能储备，以便恢复训练后立刻进入新一轮高强度的备战。本来四到七月份才是真正的休赛季——选手可以预约考斯滕、编排新节目、参加冰演等商业活动。
但今年情况特殊，米兰冬奥会就在眼前，谁都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真正的“休息”上。
更悲催的是，高二合格性考试本来在四月份，前年被改到了一月份末。也就是说，尔雅明年还要抽出两天去考试——虽然全省只有百分之二的不合格率，但不过就没有高中毕业证。她想了想自己物化生三门加起来还没到一百的成绩单，默默把“百分之二”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伦巴第杯。意大利，贝尔加莫，历史悠久的赛季早期赛事，很多高手会选作新赛季的首秀。尔雅也将在这场B级赛上提前献上新节目——《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算是先检验一下成果。短节目依旧是老掉牙的黑红伦巴，不过又加了点难度。
和去年相比，连跳的配置往上提了一档，接续步的定级条件也重新抠过。皮埃尔在邮件里说：【你去年滑这套的时候，眼里有火。今年试试，让火烧得更旺一点。】
“对了，我们不是要去青藏高原集训吗？”尔雅突然想起来，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我还指望那个能把我体力往上提一提呢。”
叶修连正在喝茶，闻言把茶叶吐回杯子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心里能不能想点事啊。想想也不对，往年我们是会在四到七月份的休赛季去集训，但今年往后推，二月份就是四年一度的奥运会了。你现在去高原，下来直接缺氧，还比什么？”
尔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翘翘的小尾巴。她想问奥运会具体流程，叶修连就开始打太极拳。应该先去世锦赛评定冬奥会资格，每个国家可以有三个名额，剩下的资格会在九月份的落选赛里争。
“你技术确实领先。”叶修连难得夸她，但下一句就来了，“你要知道女单上基础分要么苦练3A要么练4Lo，你每种跳跃都会，只是没有在正赛全展示出来并且clean。不太稳定，而且你连一个完整赛季都没比完。”
尔雅的嘴唇慢慢抿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年握冰刀磨出来的。从回国到现在，她比过的国际赛事用两只手就能数完。
别人有完整的奥运周期，四年，从备战到选拔再到站上赛场，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而她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河里的石头，还没沉到底就被浪推着往前走了。
“所以呢？”她问。
叶修连没直接回答。他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紧。“先把伦巴第杯滑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把冰刀从包里取出来，搁在窗台下面，刃口在夕阳里反着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明天就是短节目了，黑红伦巴，眼里有火——她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那片疤已经退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它还在。明天别疼了。
比她先比赛的是新队友。姓覃，单名一个“霜”字。覃霜。听起来就像冬天早晨窗户上那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白。
之前半隐退过一段时间，已经锁定了冬奥会团体赛的资格——剩下的那个魏舒然挣来的个人资格，她俩要争。
这是俞平给她的许诺。毕竟她牺牲了青年组资格。
团体赛中国队一直没起来过，之前有扬芮和薛明撑着，让成绩稍微好看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其他项目，算了不提也罢。
这是俞平给覃霜的许诺，毕竟她当初让出了青年组的名额，成全了尔雅。
覃霜很高冷。跟冰一样。叶修连把她领过来的时候，尔雅主动打了个招呼，笑着说了句“你好”。
覃霜看了她一眼，戴上了一双黑色的手套，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走了。
尔雅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悬了三秒，自己握了握，放下来了。
后来训练的时候，尔雅总感觉有谁在盯着自己。那目光不重，但像锥子，扎在背上，扎得很准。她回头，覃霜正在压腿。
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冰面。尔雅转回去，那目光又贴上来了。
她再回头，覃霜在低头系冰刀。尔雅没有追问。
训练结束，尔雅在旁边喝水。她看见覃霜做了一个面包圈旋转——蹲转，身体折叠，一条腿从背后弯上来，冰刀几乎贴到后脑勺。动作很标准，但重心偏了，旋转轴心在最后两圈往外荡了一下，像陀螺快要倒下时被人扶了一把。
尔雅放下水杯，走过去，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你的面包圈旋转，重心有点不太对。起转的时候左肩再压低一点，轴会稳很多。”
覃霜紧紧抿着唇，没说话。她把冰刀套套上，拉链拉好，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尔雅听见一句话从风里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装什么呀。有什么了不起的。”
尔雅不傻。她知道那目光里装的是什么。不是恶意，是比恶意更复杂的东西。是“你的位置本该是我的”，是“你凭什么”，是“我让出去的东西，你也没用得多好”。
后来尔雅听说，覃霜没有和魏舒然一样跟她住在一起。她去了另一个寝室，一个人。尔雅也乐得自在，一人一个大标间，谁不喜欢呢。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考斯滕挂好，把冰刀摆在窗台下面。窗外的阳光照在刃口上，反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光。
手机震了一下。魏舒然的消息：【听说新室友不跟你住？】
尔雅回了一个字：【嗯。】
魏舒然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一个人住大房间爽死了吧。】
尔雅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爽。】
魏舒然秒回：【注意安全，门窗锁好。】
尔雅笑了，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出发去意大利那天，机场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尔雅拖着行李箱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覃霜，黑色的羽绒服，黑色的行李箱，黑色的冰刀包。她走路没有声音。
出发去意大利之前，俞平在机场看了尔雅一眼，顿了顿。“你这头发，不太适合比赛。”
尔雅摸了摸自己的粉毛，发尾已经褪成浅粉色，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樱花。她点点头。确实，这么俏皮的头发，配不上《肖邦g小调第一叙事曲》的厚重。也配不上《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的沉郁。
而且粉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黄不黄粉不粉，就差她没穿黑白阿迪达斯紧身外套、束脚裤摇花手了。
意大利，贝尔加莫。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靠谱的理发店，用英语加比划加翻译软件，和理发师沟通了快二十分钟。
“黑发。全黑。不要挑染，不要渐变，不要任何花里胡哨。”理发师是个扎着马尾的男人，听懂了。剪刀咔嚓咔嚓，粉色碎了一地。
新的黑发很短，短短的妹妹头，发尾刚好盖住后颈，像一只刚换完毛的小猫。刘海长了一些，可以扎起来。她在后脑勺揪了一个小啾啾，翘翘的，像小尾巴。
照镜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不像冰演时的草莓牛奶甜心，不像冰场上的粉发精灵。像一个普通的、要去比赛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运动员。挺好的。她把那截小尾巴摸了摸，走了。
老太太也来了。她给尔雅发消息，说自己正好在米兰看秀，顺便绕过来看看她的新节目。尔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顺便”。
她心想，您老人家看秀的地方是米兰，比赛的地方是贝尔加莫，两地相距六十公里。在时尚圈，六十公里不是顺便，是专程。她没有拆穿。
覃霜先上场。积分少，排在前面的组别。
尔雅站在候场区，透过屏幕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滑入冰中央。黑色考斯滕，简单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音乐是《大河之舞》，很老的曲子了，节奏强劲，踢踏舞的鼓点像冰雹砸在冰面上。发育期的体重问题，在冰面上藏不住。捻转卡顿，身体和冰面之间的夹角不够，转速提不上来。旋转变体的姿态转换不够流畅，最后两圈轴心往外荡，像陀螺快要倒下时被人扶了一把。
阿克塞尔三周跳，起跳那一下就知道周数不够，落冰时急中生智改成两周，刃没有歪，但损失了基础分。
连跳全是三周，没有上难度，连跳的间距偏大，第二跳的高度明显不如第一跳。唯一一个最简单四周，后内点冰四周跳——起跳高度不够，落冰时膝盖弯得太深，滑出的速度掉了一大截。
覃霜滑完最后一个音符，站在冰面中央，鞠躬。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滑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蹲下去套上。
尔雅拿着一瓶水走过去，递给她。覃霜没有接。她低着头，把冰刀套的拉链拉好。
尔雅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把水收回去。没有追，没有再递第二次。
张东灿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小霜这孩子吧，人还挺好，你别在意。她对内关系挺好的，只是之前她和魏舒然的实力差不多，但是你一来就……”
那句话他没说完，但尔雅听懂了。不是恶意，是比恶意更复杂的东西。是“你的位置本该是我的”，是“你凭什么”，是“我让出去的东西，你也没用得多好”。她把自己的位置拿走了，不是故意的，但拿走了就是拿走了。
短节目，黑红伦巴。尔雅站在入口处，等音乐响。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冰刀，刃口磨得很好。灯光打在她脸上，黑色的头发刚染好，刘海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后脑勺那个小尾巴翘翘的，像一只刚睡醒的、还没完全清醒的小猫。
音乐响了。钢琴的分解和弦，像水滴落在湖面。
她滑出去了。这次的步法定级，STSq4——最高难度等级。捻转步，CCw，顺时针捻转，身体轴心稳得像钉在冰面上。
外勾步，CCW，逆时针方向，脚下弧线精准。落叶步，身体微微后仰，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后摇滚步。结环。小跳。阿克塞尔转。大一字滑行。然后是一个高难度的旋转进入方式——Butterfly难度进入，腾空时双腿像蝴蝶翅膀一样打开，落冰直接接入风车转，转速快得裙摆融成一道模糊的红。
蹲转，身体低伏，冰刀在同一个点位上画圈。后躬身转，手臂动作卡在音乐的重音上。
最后一个旋转。她本来要做烛台贝尔曼，手已经伸向冰刀了。念头转了一下——她换成兰蔻贝尔曼。不是单手举冰刀，是双手交叠在头顶，将冰刀高高托起。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更舒展，线条更拉长。换成了兰蔻贝尔曼，
旋转的速度慢下来，音乐也慢下来，像一片叶子从树梢飘落。这个动作很少有人用了。不是难，是太慢。花滑追求转速、追求圈数、追求每分钟能转多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