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蔻贝尔曼慢，从容，每个观众都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是表演，不是炫技。是她在跟音乐说话，不是在跟裁判较劲。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站在冰面中央。鞠躬，直起身。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84.67。个人短节目新高。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滋着大牙笑了。那笑容不优雅，不克制，纯粹是“我居然滑了84分”的、傻乎乎的、藏都藏不住的乐。

她转过身，滑向场边。视线扫过候场区的时候，她看见了覃霜。覃霜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冰刀套，抿着唇，没有说话。

尔雅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不是收没了，是收小了。从“滋着大牙”变成“微微弯着嘴角”。

她想起覃霜刚上场时的样子，黑色考斯滕，单薄的背影，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很轻。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蹲下去套上。

手机震了一下，魏舒然的消息：【84.67？？？你还是人吗？？？】

尔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候场区的方向。覃霜不在那里了。只有那张椅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

晚上，酒店。尔雅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她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魏舒然还在狂发消息。【你那个兰蔻贝尔曼，我人都看傻了。】

【老太太是不是专门来看这个的？】

【你染黑头发了？？？照片发我！！！】

尔雅一条都没回。她点开覃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

一张冰场的照片。没有配文。那把冰刀她认得，是魏舒然退役后留下的那双。覃霜把它放在窗台下面，阳光照在刃口上，反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光。

她放下手机，躺下去。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自由滑。那才是真正算总账的地方。

晚上，酒店。尔雅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盘腿坐在床上，翻开那本《追风筝的人》。

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沐熙的批注依然密密麻麻，清瘦的字体，像她的手指。

“为你，千千万万遍。”哈桑对阿米尔说。

沐熙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有些人背不起，有些人背了一辈子。】

尔雅触摸着那些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凹陷的笔迹像冰刀刻在冰面上的划痕，摸得到。

尔家想补偿她。高奢、珠宝、名媛头衔，推到她面前，像过年时茶几上摆满的糖果。

沐熙总是客气地婉拒，语气很轻，像在说“我不吃甜的”。“我不适合这个。”她说。

其实不是不适合，是不感兴趣。爷爷知道。他越是想弥补，越弥补不了。就像冰面上的裂痕，水浇上去，表面平了，底下那道缝还在。

他们已经错过了沐熙太多。错过她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上书包。错过她被同学嘲笑没有父母的时候，错过她在寒冬天没亮就起来摊煎饼的时候。错过她最需要有人站在身后的时候。

现在她不需要了。她一个人，已经走了很远。沐熙至今还与尔家淡淡的疏离，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尔雅这个小妹妹。

沐熙从来不讲过去。尔雅问她小时候的事，她总是笑嘻嘻的，说“忘了”，说“没什么好说的”，说“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尔雅曾经以为那是真的。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忘了，是不想让她疼。

尔雅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哈桑追到了那只风筝。沐熙在旁边批了六个字，笔迹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值吗？”没有回答。

手机震了一下。

沐熙的消息：【意大利好玩吗？】

尔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还行。阳光很灿烂，就是咖啡太苦了。】

【你又不喝咖啡。】

【闻闻也不行吗？】

沐熙发来一个白眼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这个国家很美。希望你明年能再次来到意大利。】

尔雅的心跳漏了一拍。明年。米兰。她打字：“借你吉言。”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行，发出去，字斟句酌的，像在冰面上做一组从未尝试过的连跳。

【姐姐，CC到底是谁？】

发完她就后悔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老先生的戒尺仿佛已经敲在她脑袋上了，当当当的，像木鱼。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沐熙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你的班主任说的？】沐熙在那头发了个无语到扶额的表情，“这个大嘴巴子，下次我回去非得抽她一顿不可。】

尔雅忍不住笑了一声。扑哧，嘴唇间的气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砸出一个很小的涟漪。

【年少的事，不值一提了。】沐熙的回复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他大概早就忘记我了。那个圈子里，比我璀璨的女生多的是。】

尔雅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但是你二十六了还……】

消息还没发完，对话框那头突然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开了闸的洪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隔着一根网线，隔着大半个欧洲，但尔雅仿佛看见了沐熙涨红的脸和炸开的头发。

【谁说我二十六怎么了？？？】

【我这辈子必须谈恋爱吗？？？】

【我就不能潇洒一辈子吗？？？】

【都21世纪了还要像古代一样收单身税吗？？？】

【我就是单身贵族！！！智者不入爱河！！！】

【寡王一路硕博！！！】

消息还在往下翻，屏幕光打在尔雅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堂堂的。她没想到那个稳重的、成熟的、永远温和得体的沐熙，也有破防的时候。

她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一条一条地回。“好好好。”“是是是。”“姐姐说得对。”“单身贵族万岁。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

对面终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沐熙发来一个句号。那是她“好了，我冷静了”的暗号。

尔雅靠回床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又停下来。【姐姐，你在学校的时候那么优秀。会不会有人比不过你，但又……看着你就不舒服？】

她没有提覃霜的名字，没有提那些扎在背上的目光，没有提那瓶没有被接过去的水。她只是问了一个很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问题。

沐熙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长篇大论，不是心灵鸡汤。就八个字，干净利落，像冰刀切过冰面。

【守好本心，做自己。】

顿了一下，又追了一条：【能交的朋友尽量交，不适合的就泛泛而谈。不要让别人的行程，改变你的轨迹。】

尔雅看着那行字，盯着“轨迹”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们都是运动员。轨迹，是冰刀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每条轨迹都是画了一半的圆，从来不相交，偶尔擦肩而过，然后继续各自往前。

她放下手机，翻到那页批注。沐熙写的“值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笔迹和之前的略有不同，墨水颜色也浅了一度，像是后来补的。

“有些风筝，追到了也会断线。但追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

她合上书，关上灯，躺下去。窗外，贝尔加莫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每隔一刻钟敲一次，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节拍。

她闭上眼睛。手机亮了一下，沐熙的消息最后一条，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尔雅没回。她的呼吸渐渐绵长，手还搭在书封上。《追风筝的人》，“为你，千千万万遍”。她想，她也有她的风筝要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