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三人从食堂走出来，林晓手里还拎着带给李文丽的小吃。期末考试快到了，关乎李文丽能不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和全面发展之星，她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晚上还躲在阳台背书。问就是——我要向沐熙姐和褚卿月姐姐学习，至少我只需要学习，也不会被随时扫地出门。

林晓当时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宰的话：“你不是扫地出门，你是要起飞了。”

经过教学楼后面那堆大雪堆时，上面结了一层不算薄的冰。地不太平，坑坑洼洼的，全是小疙瘩，像月球表面。四五个学生觉得好玩，非要把冰咔嚓咔嚓踩断。高晴一个对眼，直接在冰面上呲溜起来，嘴里还哼着《Poker Face》。

她踩着冰面，伸直手臂，抬腿踢正步，从想象中的褚卿月一秒切换成GAGA附体。

“Can‘t read my, can‘t read my——No, he can‘t read my poker face——”她甚至试图做一个滑步，差点劈叉，但稳住了。

林晓无语地看了尔雅一眼：“你看这人，班门弄斧，你别跟她较劲。”

尔雅不听。她一个起手式，直接开始《咆哮》斗舞。我还需比她锋芒？她在心里默念，想象自己是舞王KAI，每个动作都卡着鼓点，最后不忘摆了个Ending Pose——手从脸前划过，眼神犀利。

林晓面无表情：“好家伙，GAGA对战MAMA。”

高晴急眼了，直接祭出自己的杀手锏——MJ的黄金四十五度倾斜。

尔雅微微一笑，开始丝滑鬼步舞：“摩擦摩擦，这是魔鬼的步伐——”她还故意在凹凸不平的冰面上刺啦刺啦，冰屑飞溅，像在跳一曲冰上狂欢。

林晓看不下去了：“走吧走吧，李文丽要急死了。”

高晴也酸溜溜地说：“你注意点安全吧——这不是冰场，别滑了。”尔雅最后一个死劲摩擦结尾，冰都快被她擦出火星子了。

她刚想转身摆一个酷酷的Pose，再吹一下额前垂下来的粉毛——结果转身时脚下一滑。毕竟这连野冰都算不上，她穿的也不是冰刀，是普普通通一双耐克。

“哐当——”

一声巨响，像一袋水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高晴和林晓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笑疯了。一个弯着腰捂着肚子，一个蹲在地上拍大腿。

尔雅龇着嘴爬起来，揉揉屁股，嘴比屁股还硬：“没事没事，依然优势在我。”

高晴眼珠一转，突然换上一副关切到过分的嘴脸：“尔雅你没事吧？这必须得去校医那看一眼！”

尔雅无所谓地拍拍校服上的冰屑：“小时候为了跳出四周跳，摔了至少三千次。每一次放平常人身上都是骨裂级别。”

高晴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必须去看。马上要比赛了，这能开玩笑吗？”

尔雅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林晓在旁边淡淡开口：“不是你去，是她去。她不想上化学自习课。”

尔雅：“……”

“不行。”她义正词严，语气像在念校规，“作为一个满分室友，我必须监督你好好学习。故丞还激励你要超过沐熙亲妹呢。”

高晴理直气壮地一摊手：“反正我又不学理，化学对我没用。”

“等等！”林晓突然叫起来，眼睛亮了。

尔雅：“？？？”

“我也要去，我也不学理。而且今晚还有化学听写。”

尔雅：“……”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冰场上面对一个跳砸了的连跳那样快速冷静下来。

最后她争不过这两个人，于是决定——你们只能去一个，而且必须低调。低调懂不懂？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这破冰面上摔了。

太丢脸了。传出去，明天表白墙上就是“世界青年组冠军在校园雪堆旁表演平地摔”。

两人点头如捣蒜。高晴和林晓同时伸出手——“石头剪刀布！”“哈哈哈我赢了！”“哎呀重来重来！”“说好了三局两胜，别耍赖。”“新校医还挺帅的，听说斯文败类DAddy型，完全是我的菜。”

“石头剪刀布——！”林晓出布，高晴出石头。林晓把手收了回去。高晴垂头丧气地垂下脑袋，灵感发明者，自己出局了。

尔雅松了口气，低声叮嘱了几遍“千万别说我摔了”，就跟着林晓往医务室方向走了。

没脑子的高晴自动过滤了尔雅说的所有话。

推开教室门，她一个箭步冲进去，气都没喘匀，嗓门大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同学都听得一清二楚：“尔雅滑冰摔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七嘴八舌炸开了锅：“啊？在哪摔的？严不严重？”“伤到骨头没有？会不会影响比赛？”“我就说嘛，那个冰太滑了，之前也有人在那摔过。”

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中，听完了整段对话。

“等等。”她慢慢转过身，“尔雅今天不是没上冰吗？她不是一直待在学校？”

高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教室后排，有人已经开始摸手机了。表白墙的投稿界面已经打开了。

窗外，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起来，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医务室的走廊里，尔雅打了个巨响的喷嚏，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谁在骂我？”

林晓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走着，嘴角却比平时翘了几分。

尔雅真的发挥出自己毕生演技了。她在林晓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着，一步一挪，三步一停，手捂着臀部，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哼哼唧唧：“诶呦……诶呦……”

林晓憋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小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演过了。”

尔雅咬着牙回：“闭嘴，帮我推门。”

医务室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校医确实挺帅。三四十岁的男人，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熨过，白大褂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硬是穿出了风衣的既视感。大背头，额前带着一半白发，不是苍老的那种白，是故意留的、像黑白挑染的设计。

骨相很好，眉骨高，下颌线利落——美人在骨不在皮，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

“小同学，你先在床上趴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磁性的尾音，像大提琴的低弦，“我去食堂拿点冰块。最近医务室的冰箱坏了。”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上，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完成一个每天都做很多遍的日常。然后他走了，白色大褂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不见了。

林晓掐着尔雅的手臂，眼睛亮得像两只灯泡：“我终于明白那句话了。任何男人都可以成为父亲，但只有发愤图强的性感中年男子才能成为daddy。”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在开机关枪，“他气质好像《暮光之城》的爹地，但长得像禁忌恋专业户的铁叔啊！”

尔雅侧过头趴在枕头上，淡淡道：“有一种生物叫大叔，他实在难以对付。”

林晓愣了一下：“……果然，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林晓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眼珠一转，突然站起来：“你在这别动，我去门岗给你整点神仙水去。”

尔雅趴在床上头也没抬：“你赶紧去铁栅栏那取奶茶吧。马上下课教务处要查外卖了。”

林晓的步伐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门轻轻关上了。

确认脚步声远了，尔雅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校服下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线条分明的马甲线。

她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哪有半点伤员的样子：“我才不趴呢，”

她嘟囔了一声，“跟案板上的鱼一样。”

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像小猫踩在地板上。尔雅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比尔雅矮了快一个头，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耷拉在后背上。

稚嫩，但五官已经看得出长大后会很好看的那种底子。他仰着头，怯生生地看着尔雅，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姐……姐？”

尔雅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校医年轻的时候——不对，这不是之前那个——她突然想起来了，海城那个矿石老板家的孩子。在悉尼走丢的那个，在酒店饭局上碰到的那个。

她好像还帮他找过妈妈。名字叫边……边什么来着？

小男孩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抿了一下唇，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姐姐，我是边燐曜。小学提前放假了，我爸爸把我带来上班了。”

“咳咳咳——”尔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校医刚才坐的位置，嘴巴张成O型。“刚才那个帅医生，是你爸爸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感叹了一句，“果然你们一家都很好看。”

只是……她不好意思问的是，你妈妈都是老总了，你爸爸怎么还是个校医？虽然海城外国语高中的工资不低，但和“老总”比起来——

边燐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插在口袋里，又恢复了那种酷酷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我妈妈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我们家搬到海城了。”

他顿了顿，“正好我爸爸从德国回来。”

“等等，”尔雅倒吸一口凉气，“你爸还是德国留学生？还是学医的？”

俗话说得好——在德国留学的三年，将是你人生中的五年中的七年，甚至十年。还是学医的。她心里默默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叔上了三炷香。估计他的白发全是熬穿的，但至少没秃。

当初强如沐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慕尼黑大学的交换邀请。虽然是哲学的发源地，马丁路德、康德、黑德尔、导师马克思………简直是专业对口——但她还是拒绝了，连犹豫都没有。

“他说他心力交瘁，不想再读了。”

边燐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后来他拒绝了好多家三甲医院的邀请，也拒绝了清北的执教邀请。来这儿当校医了。”

尔雅沉默了半晌。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校医室的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她对边燐曜的父亲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这种敬意，和身份、地位、金钱都没关系。纯粹是——这个人太厉害了，厉害到你不得不服。

连沐熙都要犹豫三秒的德国学医博士后，他读完了，博士后也读完了，然后拒绝了清北。来高中当校医。这不是躺平，这是另一种卷。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佩服佩服。大叔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