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燐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个酷酷的表情：“姐姐，”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摔倒，是假的吧。你进来的时候，是用好腿先迈的门槛。”

他依旧抱着胸，靠在办公桌边，像一个小小的、穿着校服的检察官。

尔雅的脸腾地红了：“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她一个箭步趴回床上，动作快得像短道速滑，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嘶……啊，好疼疼疼……”

演技浮夸，台词生硬，像在演一出没人买单的独角戏。

边燐曜抿了一下唇，看破不说破。他转过身，走回距离病床不远的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业。

尔雅持续性装死。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瞄着那个小小的、认真写作业的背影。小手拿着手机，镜头对准作业本，咔嚓咔嚓。

尔雅一个利索的翻身，从床上弹起来，手指直直地指着那个方向，像在冰场上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落冰：“哈哈哈——被我抓到了吧！你用手机拍作业！”

边燐曜的脸冰冰的，像冬天没有化开的湖面。但耳尖红了。从耳垂到耳廓，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像被春天的风不小心吹了一下。

尔雅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小同学，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作业要独立自主思考，学习是为自己，不是为别人。考试的时候你也带不了手机啊——”

“姐姐。”他打断她，声音淡淡的，陈述事实，“不去晚自习，也是不对的。”

尔雅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居然，被一个小屁孩，镇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大姐姐的尊严：“你求我，我帮你保守秘密，不告诉你爸。”

“求你。”边燐曜干脆利落，面无表情。

尔雅：“……”

她轻咳一声，盘腿坐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膝盖，试图找回一点姐姐的威严：“你有什么不会的？姐姐教你。”

边燐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业本，又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是奥数题。你不一定会。”

尔雅不信。她伸出手，边燐曜把作业本递过来。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题目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沉默了一会儿。

“……”

确实不会。她把作业本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换个方向题目会变得简单一些。

“这种题，”她清了清嗓子，“不会也不能搜题。你可以蒙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是解答题。”

“……”尔雅沉默了片刻。“看来只能祭出杀手锏了——”

她故弄玄虚地拉长了尾音，盘腿重新坐好，两指抵着太阳穴，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格叽格叽格叽，我是聪明的一休。”

边燐曜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姐姐，你头痒吗？”他的声音很真诚，还有理所当然。

“不是，”尔雅睁开眼，试图解释，“我在想题。我是一休啊。”

边燐曜眨了眨眼，还是那个困惑的、无辜的表情：“一休是什么？”

他歪着头，像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尔雅愣住了。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像看到3A被标了“e”、换足旋转零分。

“你连一休都不知道？”话语说得颤抖。

边燐曜摇头，摇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尔雅捂着胸口，遭受了一亿点年龄暴击。她想起自己在网上被人叫“妹宝”，想起自己是安德烈组里最小的成员，想起那些叫她“小咪”“妹宝”的弹幕。

她以为自己和年轻一代没有距离。现在发现距离大概有海城到莫斯科那么远。

“你多大？”她虚弱地问。

“十岁。”

“我去——”尔雅倒吸一口凉气。五岁的代沟，原来真的可以是马里纳亚海沟。她嘴唇抿紧，薄得像Type-C接口，命苦。

“哒哒哒——”平底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踩在地板上，沉稳，不紧不慢，像大提琴的低音。

边大叔的磁性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笑意：“周老师，你太关心学生了。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专门来看学生的班主任。”

“哪有哪有——”这是小周老师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尔雅可是我们班的宝，得好好供着。”

走廊里，林晓的咳嗽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三声。不是真的咳嗽。是那种用力过猛、生怕别人听不见、恨不得隔着墙壁把消息传进来的超级刻意咳嗽——

“咳咳咳咳——！”每一声都在说：狼来了，你注意点！！

边燐曜挑了挑眉。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尔雅读懂了——现在，该求谁了？

尔雅愣了一秒，然后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她猛地趴回床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甚至比刚才那一跃更加丝滑。

“欧呦……哎呦——”

她捂着腰，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又闷又惨，“我过几天还要比赛，怎么办啊……”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

“嘎吱——”门被推开了。

尔雅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能用余光捕捉门口的光影变化。走在最前面的是班主任，步子不紧不慢，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节奏像在敲摩尔斯电码。

后面跟着边大叔，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最后面是林晓，垂着头，手上提着两大袋外卖保温袋，奶茶的标签从袋口露出一角。

尔雅心里一沉：铁证如山！

班主任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尔雅觉得自己透过枕头都看见了。那挑眉分明在说：跟老娘斗？十年前我把学校当MC地图探索时，你还在啃棒棒糖呢。

“尔雅啊——”小周老师开口了。声音甜腻腻的，像被蜂蜜泡过的糖浆，甜得尔雅后脊背发凉。

“你没事吧？真是太可惜了，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尔雅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老师，我没事，谢谢你关心。”

她没敢抬头，但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竖了一个OK的手势。手指白白净净的，OK的圈画得很圆。

“这算啥啊。”小周老师的声音还是甜的，但甜里带了一丝只有尔雅听得出来的刀锋。

她从边大叔手里拿过冰袋，大踏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战鼓。

尔雅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的衣领被掀开了一角。一阵刺骨的寒意贴着皮肤炸开——“啊！”

她弹了一下，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冰袋贴在她的后背肌上，凉意从那一小片皮肤钻进血管，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窜。

“没事吧？”小周老师的语气关切得像在念课文。

“没事没事！”尔雅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的没事但你能不能把冰袋拿走”的颤抖，“就是有点酸爽……”

“哦，不是这儿啊。”冰袋被拿起来，换了个位置，又贴下去了。这次更凉。

“嘶——大概吧……”

“尔雅你身材真好，”小周老师的声音又甜了一个八度，像在夸奖一道做得好看的点心，“下次你可要教我健身哦。”

她的手又动了一下，冰袋贴到了腰侧。尔雅整个人绷紧了，像一个被调到最大音量的弹簧，随时可能“嗡”地弹出去。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冰袋，不是用来敷伤口的。是用来刑讯逼供的。

林晓缩在角落里，头垂得更低了。保温袋被她攥得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在替尔雅求情。

边大叔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不作声。他看了一眼自己儿子，边燐曜正低着头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尔雅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刘海乱了，粉色的头发翘了好几缕。

她转过来，看着小周老师那张笑吟吟的、甜得能挤出蜜糖的脸。小周老师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啊哈哈哈哈——”尔雅先笑出来，尴尬的，心虚的，求生欲拉满的。

“啊哈哈哈哈——”小周老师跟着笑出来，胜利的，满足的，“你终于不装了吧。”

“谁还没在学生时代干这种事啊。哈哈哈哈——当初校长让我刚毕业就当班主任，就撂了句只有你最懂学生。”

尴尬的笑声在医务室里回荡，像两只被卡住脖子的鹅在二重唱。

边大叔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的纹路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点。边燐曜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了。

林晓把头埋得更低了，从口袋角落里露出外卖单子的一角——“芝士莓莓，少冰，加脆波波”。

风吹起医务室的窗帘，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雪还没化完，操场边上那堆冰还在。有人从窗外走过，“尔雅不是摔倒了吗？怎么听见她在笑？”

另一个声音说，“可能摔到头了。”脚步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