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雅刚下飞机，拖着行李箱走进到达大厅，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二三十个国人朋友举着手牌、扛着单反、拉着横幅，浩浩荡荡地堵在出口。横幅上写着“尔雅米兰加油”，手牌上印着她冰演时的照片——粉发飞扬的那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难不成终于从十八线升到17.5线了？”

她歪着头看着那群人，语气认真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从籍籍无名，到鼎鼎小名。”

大家笑喷了。有人说你现在在中网可火了，好几个微博热搜，好多路人还以为又出了个新爱豆。

尔雅眯着眼里是笑意，她想说自己其实偷偷看过——网上最火的居然不是她的比赛视频，是冰演直拍。一个百万播放，三个六七十万的播放量，还有一堆被称作“神图”的饭拍。

有人专门P了花花绿绿的明星同款介绍图，标题写着一长串金光闪闪的名头：亚洲一姐、中国花滑历史第一人、世界青年组冠军。应援词写得比她自己写的作文还长——

“星辰大海，因你而璀璨！[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为你撞破巨墙，你的光芒无法阻挡！[打call][打call][打call][打call] 是我们的星辰，我们的骄傲，你的未来一定光芒万丈。米兰加油！破浪前行，星光熠熠?，引领风潮，不负韶华梦想翱翔！光芒万丈?照亮黑暗?陪悠悠走过风雨??共创辉煌未来??[打call][打call][打call][打call]”

当时她看得脚趾扣地，在酒店床上滚了好几圈都没缓过来。自己的粉丝怎么比她还像段子手。

十七点五线。这个名字，比世界冠军好听。

但流量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双刃剑。夸赞的浪头还没退干净，挑刺的暗流就涌上来了。

【尔雅从俄罗斯训练出来的，技术体系都是人家那边的，中国有啥好骄傲的？】

——这还算是说得轻的。

更离谱的在后头：【你一个高中生，染头发？学校不管吗？】

底下立刻有人甩出国际学校的校规截图，语气比教务处主任还义正词严：【海城国际高中带手机都不管，我们学校头发全是红橙黄绿青蓝紫，彩虹都没我们班全。管得着吗你？】

还有人搬出娜佳斯当年的黑白挑染来打脸：【看过娜神升组第一场《魔女库伊拉》吗？人家黑白挑染，冰场上杀气腾腾，谁管她染不染头？】

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另一波人。头像都是荷花、山水、夕阳红，语气像从九十年代的电视机里爬出来的：【上辈子染头发的都是妖精，你看《西游记》里哪个妖怪不是五颜六色的？】

尔雅盯着那条评论，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她把那条评论来回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穿越到爸妈年轻时的录像带里。

忍无可忍。她翻出手机里那张蘑菇头照片——就是前两天在理发店照的那张，朵拉同款齐刘海，厚重得能压死苍蝇。

她把照片发出去，配文只有一句话：【我本来也不想染的，但这是原本设计。】语气像在跟班主任解释为什么没交作业。

评论区秒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张脸怎么这么命苦！】【

【朵拉头配朵拉眼神，这睿智的光芒，尔雅你是故意的吧？】

【大聪明本聪，下一秒就要说‘捣蛋鬼别捣蛋’了！】不出意外，这张照片又被做成了新的表情包。命苦的笑容配上空洞的眼神，嘴角抿紧，薄得像Type-C接口，绝望中带着一丝“行吧就这样吧”的认命。

底下还有人专门做了对比图：左边是冰演神图粉发飘飘，右边是蘑菇头大聪明造型，配文【冰上仙子vs田里化肥】。

私信太多了，尔雅看不过来，也不想看。她干脆把自己扣扣空间里以前存的那些中二语录翻出来，设成自动回复——

【盘点那些霸气语录！】

【射手座:想让我低头除非你跪下！金牛座:我的世界我就是规矩！处女座:你是公主姐是女王！摩羯座:不服来战不行滚蛋!水瓶座:你是限定版姐是绝版!双鱼座:不管你有多大的面子，在我这里你只有一次机会!】

发完她就关了手机，没再看。

没过多久，自动回复的截图就在网上传开了。对面那人显然当场哽住，愣了好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是孬子吧？好赖话不分。】然后利落地把她拉黑了。

截图被挂到网上，底下清一色的评论：【笑死我了，妹宝上的是哪一年的网啊？这语录我初中就不用了……】

【终于连到21年的网了，德先生、赛先生……。】

【救命，为什么她这么好笑，明明可以在冰上当仙女，非要在地铁上当搞笑女。】

不在乎。反正她已经在冰上拿到了金牌，在热搜上留下了表情包。至于网上那些吵吵闹闹的嘴，爱说说吧——反正她连自动回复都懒得改。

考斯滕又不够用了。尔雅翻遍行李箱，把那套原本为自由滑准备的白金丝绸飘带翻了出来。凑合凑合改成短节目吧，曲子选的是《Experience》。钢琴的分解和弦像水滴落在湖面，一圈一圈荡开，弦乐从极弱逐渐叠加，像云层中慢慢透出的光。

整首曲子有清晰的弧线——从沉默到爆发，再到释然。多好的曲子。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然后她被互联网霍霍了。

现在她一听到前奏，脑子里自动播放的不是湖面的涟漪，不是云层的光，而是一段抑扬顿挫的电影解说：“她连我家地下室的颜色都说出来了，可是我家根本没有地下室！”

紧接着另一段：“最初人们只当是一场初雪，直到这场雪下了一年，气温降到了零下八九十度——”

配的画面是恐怖电影《迷雾》里那只巨大的、长着触手的怪物从浓雾中缓缓现身。迟来的希望比绝望还难受。她太懂了。

都准备上冰了，脑子里那个解说博主还在激情澎湃。尔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声笑在空旷的冰场上回荡，把她“傻子”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奇怪的画面甩出去，然后注意到旁边那个金发小男生正在看她旁边正在热身的小男单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小男单是英国人，十六岁，金色的卷毛像刚出炉的羊角面包，脸颊上散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

他的眼睫毛很长，尾端微微泛红，像冬天被冻过。他看见尔雅的第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轻声说：“You look like a china.”

尔雅一时蒙了。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就是China啊。不是日韩，不是华裔，是正儿八经的、户口本上写着“汉族”的中国公民。她确认了一下自己没听错——不是Chinaman，不是那个带着侮辱性的、从十九世纪漂过来的脏词。是china，小写c。

她微微侧过头，用不太确定的英语回了一句：“I am Chinese. Not Japanese or Korean. So...”

小男生的脸腾地红了。从雀斑底下开始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小杯草莓果酱。他向后小退了一步，呼吸变得细微而急促，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英语说得像开了倍速。

尔雅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他说的是“瓷器”。她像瓷器，中国瓷，刚烧出来的那种。白，透，带着一层温润的、不刺眼的光。他说他们家族三四百年前专门在景德镇定做过瓷器，盘子上印着家族徽章。一代一代传下来，碎了几只，还剩几只。摆在壁炉上面，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瓷釉的反光和他曾曾曾祖母的油画挂在一起。

尔雅已经自动忽略了他说的“家族”“三四百年前”“景德镇定制的家徽瓷器”。她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花滑果然都是贵族运动，随随便便一个十六岁小男生，嘴里就蹦出“家族定制”“三四百年前”，像在说昨天去超市买了一盒牛奶。

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中国瓷器配上西洋洛可可风，真的好看吗？这不四不像吗？她没有问。

她只是在听到“瓷”这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Thank you,”她说，“That‘s a beautiful compliment.”

小男生松了一口气。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他伸出手，从自己金色的卷毛里轻轻拔下一根，递给她。

那根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小段金线。尔雅看了看，也低下头，从自己粉色的妹妹头里拔下一根。粉色的，细细的，发尾有一点分叉。

两个人交换了头发。像小时候在操场上交换玻璃弹珠，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仪式。小男生把那根粉色的头发夹进手机壳后面，抿着唇，鼻尖红红的。

“You must come to England,”他的声音很轻，“I‘d like to a dance"

尔雅顺嘴答道：“好啊。我姐姐正好在牛津读博，到时候一起跳舞。说不定我们还能组双人滑呢。”

小男生的鼻尖更红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跑了。冰刀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如果魏舒然在，她一定会说——尔雅这孩子，真是仗着自己年龄小，没轻没重的。之前被那么多女孩子亲还不够，现在连人家小男生都……难怪外网有人喊她“冰上魅魔”。

尔雅把手里那根金色的卷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毛囊还在，发丝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想了想，没舍得扔，也夹进了手机壳后面。和那颗柚子味的糖、那两颗皱巴巴的、还没拆的糖放在一起。手机壳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