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滑回冰场，音乐重新响起。《Experience》的前奏从冰场的音响里缓缓流出来，钢琴的分解和弦像水滴落在湖面。

她想，那个小男生大概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比她听过的所有夸奖都动听。瓷器。不是人脸，不是身材，不是分数，不是“亚洲甜心”或“冰上仙子”。是瓷器。是经过窑火淬炼、在高温中不会碎裂、反而愈发明亮的那种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冰刀磨出来的，像瓷器底部没有上釉的那一圈，粗糙，但踏实。

冰面上，她开始滑了。白金丝绸的裙摆在身后飘起来。这次她脑子里没有电影解说，没有地下室的颜色，没有下了一年的雪和零下八九十度的气温。只有水滴。一圈，一圈，荡开。

自由滑的选曲依然是《肖邦G小调第一叙事曲》。不是没有新节目，是这首曲子她还没滑够。天才的野心与内心的挣扎，她觉得自己才刚摸到门边。

休赛季后的国际A类赛事，她打算换那套《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黑金羽毛考斯滕已经做好了，挂在酒店衣柜里，每次拉开柜门都能看见，像一只敛着翅膀的、随时准备起飞的鸟。

但考斯滕又不够用了。比赛季一场接一场，节目一套接一套，她像一只换羽期的鸟，旧羽毛还没掉光，新羽毛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冒。她需要新的壳。

那位优雅的意大利老太太又要开工了。尔雅给她发了一长串语音，从时差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像在往威尼斯的水道里扔漂流瓶。老太太回了一个单词——“Si.”。好，可以做。

但这次尔雅还想再加两套中国风。

不是那种印着龙凤纹、镶着塑料珠子的“中式元素”。是真正的、一针一线、从丝绸的纹理里长出来的中国风。褚卿月帮忙联系了一位苏绣非遗传承人。老爷爷姓顾，苏州人，七十多岁，手还稳得很，绣花针在他指间像冰刀在尔雅脚下一样听话。他从来没有给花滑运动员设计过考斯滕，这是第一次。

难度不在于刺绣——他绣了一辈子，什么花样没绣过。难的是面料，花滑考斯滕要轻，要薄，要有弹性，要在冰面上旋转时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身体。普通丝绸太重，垂坠感太好，飘不起来；弹力面料又太现代，针脚落上去像在橡皮上画画。光是选线就用了好久。要轻，要韧，要能在极薄的面料上绣出云纹、水纹、缠枝莲，还要在灯光下泛出低调的、不刺眼的光。

顾大师的儿子负责对接，在微信上给尔雅发了一段视频。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手边摊着一排丝线，颜色从月白到鸦青，从胭脂到黛蓝，像一小片被打翻的调色盘。

“我付清说，”儿子在视频那头转述，“他绣了一辈子，还没在这么滑的料子上动过针。他说这是挑战，她喜欢挑战。”

视频最后，老老爷爷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他说了一句苏州话，尔雅没听懂，但猜得到——“我会好好绣的。”

后来顾大师还特地发了条微博，配图是绣架上刚起了个头的云纹，针脚密密匝匝的，像一行还没写完的诗。

他说：【这是第一次在花滑比赛展示中国传统刺绣考斯滕。一针一线，密密缝。感谢尔雅让传统文化在冰面上发光。】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哪个博物馆的藏品？】

顾大师回：【不是藏品。是战袍。】

丹麦的比赛，尔雅滑完了短节目。自由滑《肖邦G小调》，她给自己加了些难度配置。不是非要赢，是想趁着休赛季还没结束，多试几种组合。

第一个跳跃，后内点冰四周，稳。第二个，后外结环四周，刃浅了一点，但她拧回来了。第三个，连跳——4F+1Eu+3Lo，落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起跳的轴心偏了那么一丁点，错刃了，不是深内，也不是浅外，是那种卡在两者之间、裁判要多看两遍慢放才能决定标不标“e”的模糊地带。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状态开始往下掉。不是体力的问题，是心乱了。接下来的点冰跳，起跳高度不够，落冰时膝盖弯得比平时深，整个人像被冰面吸住了一样，没有那种轻盈的、往上弹的感觉。

她又摔了一个，不是四周，是三周。手扶了一下冰面，爬起来继续滑。后半个节目她稳住了，没有再把失误扩大。编排步法、旋转、接续步，都按训练时的节奏走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站在冰面中央，微微喘着气。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第一。总分还可以，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几分，但足以站上最高领奖台。她看了一眼小分表，错刃的那个跳跃被标了“！”——用刃模糊，执行分扣了一点。点冰跳周数不足，标了“<”，基础分打折。但其他动作的GOE都加得不错，艺术分稳住了一贯的水准。

赛后混采区，有记者问她：“今天失误有点多，是不是状态不好？”

她想了想，说：“不是状态不好，是太想试新东西了。试新东西就会摔，摔了就知道哪里不对，知道了就能改。”

记者又问：“新考斯滕准备好了吗？听说这次用了苏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还在做。顾大师说，这是他绣过最难的面料。也是他绣过最美的。”

她把领口那枚小小的、绣着云纹的样片翻出来给记者看。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针都密得像她训练笔记上的字——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做好。但我知道，当它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会是冰面上最幸运的人。”

记者又问：“你对米兰冬奥会有什么期待？”她看了看镜头，突然笑了。“先拿到资格再说吧。”

说完，她抱着冰刀套，朝通道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雪白的灯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像在冰面上滑行。手机震了一下。顾大师的儿子发来一段视频——老爷爷在绣架前坐着，手边的线又多了几种颜色。从月白到鸦青，从胭脂到黛蓝，从鹅黄到松绿。

尔雅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给她回了一条语音：“顾爷爷，不急。我等得起。”发完，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萤火虫。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云纹样片。

针脚很密，像一条不会断的路。

休赛季的最后时光。尔雅依旧把时间留给了学校——虽然她真的很不想考试，又找不到即将在休赛季开始的比赛了。

ISU官媒给她发来消息，说我们会在这个休赛季实时播报选手们的近况，大家都很关心你。尔雅叹了口气，选了个短视频发过去。

过了一会，ISU官媒更新了。

【远方传来思念。叮咚，新的明信片请查收。这个休赛季，有订婚的、游玩的、球赛的……】

安恩彩去看了EP亚巡，朝比奈佑走了东京秀场，卢卡跟着一群姐妹们冲浪，塞西莉亚和好姐妹们挑衣服，瑞士大姐姐回乡下放羊，还有好几个男单一起看球赛。 直到最后的压轴——鸟瞰镜头。一个让中国人无比熟悉的红色400米操场，上面是一个个整齐划一的班级，从天空看去像会移动的小豆腐块，有条不紊地跑操。背景音乐喊得震天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这条视频冲上了ISU中国官媒的最高热度。好多路人被吸引过来：

【救命，我已经感觉喉咙发炎充满血丝了】

【左下角那个同学，你已经系了两分钟的鞋带】

【救命，我的DNA动了。小咪好辛苦，还要兼顾学业】

【海城高铁乘务人员：这个小女孩我经常看到，两点一线跑，好几次深夜赶车。现在才知道是运动员，好辛苦啊】

外网也被震惊了。有人问这就是中式教育吗？不可思议。几千条回复在底下吵架，有人说这是纪律，有人说这是压抑，有人说你们先看看自己国家的青少年肥胖率再吵。尔雅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在跑操的时候，偷偷把鞋带系紧了一点。

最冷的寒冬，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海城难得下了一场雪。学生玩疯了，身上湿透了。雪没多久就停了，被清理出的雪堆在一起，慢慢结成冰。

化学课，教室门突然被撬开。高晴探进半个身子，气喘吁吁：“报告——尔雅滑倒了，现在说好痛。林晓带她去医务室了。”

化学老师淡淡地扫了一眼，继续写方程式。同学们骚动了一下，有人惊呼：“尔雅现在还会摔倒啊？”

化学老师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元素周期表：“这不是很正常吗？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你们经常看她比赛，有好几次摔了，立马爬起来，特别自然。”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

“等等。”她转过身，“尔雅今天不是没上冰吗？她不是一直待在学校？”

时间拨回十分钟前。

化学老师把粉笔放回了粉笔盒。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很轻很轻，落在窗台上，像怕惊动什么。

时间拨回十分钟前，在一堆即将融化的雪堆旁。滴答滴答。

“啊———！！！！”撕裂安寂静的学校。

“叫你作死，非要在冰上展示踢踏舞！活该吧，哈哈哈哈哈”

“旁边都写了地滑注意安全，活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