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新的可爱萌妹子安菲萨上场了。冰蓝色考斯滕，裙摆缀满银钻，灯光下像把银河穿在身上。音乐是一首俄罗斯民谣，悠扬，微涩。
她以一个燕式滑行开场，身体低伏，像贴着水面飞行的天鹅。然后加速——4S，落冰轻得像羽毛坠地，没溅起一丝冰屑。紧接着4T，腾空高度惊人，落冰稳，滑出快。4T+3T连跳，节奏密不透风，像银色烟花在空中接连绽放。编排步法接上，眼花缭乱。
还没等观众喘过气，她祭出了当年的成名跳——4S+1Eu+4S。第一个4S起跳，半步，弹起，再落第二个4S。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校准的机器。这是她训练中的招牌难度，虽然成功率不算高，但今天成了。
第二套节目，深紫色考斯滕。不是炫技，是叙事。手臂的每一次挥动都有故事，眼神里有了内容——不是冰面暴君，是一个在月光下跳舞的、正在长大的少女。
第三套，火力全开。4T连跳，4S单跳，三周穿插其中，跳跃配置比肩成年组顶尖。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难度，是她的艺术表现力——放在成年组里也能打，有血有肉。
三套滑完，安菲萨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汗珠。这是主办方为她安排了特别的个人展示时段。
弹幕疯了：【小熊你慢点滑，我们脑子跟不上】
【俄罗斯套娃永不凋谢】
【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突然觉得牢雅被比下去了……怎么办，好心疼】
【两个都喜欢不行吗？非要拉踩？】
后台的尔雅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好吧，她现在也十五岁。但人家十五岁能滑三套，她滑一套就已经在后台扶着墙喘气了。冰块敷在额头上喘气还说“我还能再滑一套”，那是在嘴硬。
安菲萨不嘴硬，她直接用行动说——“你看，我滑完了。三套。你呢？”
尔雅迎上去递水，还没开口，安菲萨先拉住她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小声用俄语说：“一起吗？”
尔雅愣了一下，笑了。她拉着安菲萨跑回冰场中央。音乐换成《Catch catch》，鼓点轻快。粉蓝与冰蓝，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海。侧身，抓握，卡点——同步率惊人，像排练过一百遍。
Catch my heart，baby——
她侧过身，伸出手做抓握状，指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安菲萨像照镜子一样，侧身，抓握，同步率惊人，像排练过一百遍。
哒哒哒哒——脚下的节奏卡在鼓点上，肩膀跟着节拍律动。粉色的碎发和棕色的卷发在灯光下一起飘起来，像两朵被风吹到一起的云。
她们的动作有细微的不同。尔雅偏甜，嘴角的弧度更大一些，眨眼睛的频率更高一些。安菲萨偏冷，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和眼睛里亮亮的光藏都藏不住。
弹幕炸了：【一个小熊，一个萌兔！】
【安菲萨原来也会笑啊！谢谢尔雅！】
两人十指相扣，鞠躬。安菲萨直起身，朝尔雅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瞬。不是对镜头的营业，是“和你一起滑很开心”的笑。
尔雅想，这个妹妹以后不得了。一旦冲破发育关肯定很厉害。但此刻，她只是一个会拉别人袖子的小熊，会小声说“一起吗”的小熊。
安菲萨退场，尔雅自顾自接过话筒，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三秒。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那头粉色的妹妹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今天来到现场的观众朋友真是压对宝了。你们知道为什么——”
底下立刻有人喊：“戈沙的4A没跳出来！”
戈沙的画外音从后台飘出来，带着一股正宗东北大碴子味：“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又有人喊：“是你的跳舞吗？”尔雅摇着手指，把那根食指晃得像节拍器：“NoNoNo——”
“因为今天，你们将看到那位世界冠军、横跨三届冬奥会大满贯、三届奥运得主、五十多块金牌的历史GOAT第一人，登场！时隔十多年再次踏入冰场——”
底下已经开始尖叫了。尔雅几乎是吼出来的：“让我们掌声有请，安德烈——！”
“啊——！！！！！！！！！”尖叫声差点把场馆的顶棚掀翻。
尔雅临走前不忘皮一下：“我师父为了这场提前减重好久。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滑不好不要笑他，他听不懂中文。”
底下“哈哈哈”的笑声还没落地，灯光全暗了。
一片漆黑。只有冰面反射着穹顶上疏疏落落的星光灯。
呼吸声。沉重的、缓慢的、像风箱一样的呼吸声从音响里渗出来，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观众席。
那是安德烈的呼吸，被麦克风收录、放大、在整座场馆里回荡。像一头冬眠中被惊醒的熊，在洞穴深处缓缓睁开眼。
追光灯“啪”地亮了，打在入口处。
安德烈站在那里。
黑金考斯滕，不是新的。那件战袍被人从博物馆里请出来，金线已经不如当年明亮，黑色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一面被战火熏过很多遍、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旗。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灰白。下颌线还是年轻时那样锋利，只是多了两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追光灯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久到尖叫声渐渐平息，久到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久到你能听见冰面下面制冷机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动了。不是滑出去的，是迈出去的——冰刀落下的时候，那声响不是“唰”，是“咚”。像重锤砸在铁砧上，像坦克的履带碾过冻土。整个冰面都在微微震颤。观众席上有人捂住了嘴。
他没有急着加速，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不是走冰，是走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每一刀都切进冰里、切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冰屑在他身后炸开，不是飘，是溅。像被炮弹掀起的地皮，像被犁铧翻开的黑土。
音乐响了。不是钢琴，不是小提琴，是铜管乐。低沉，雄浑，从很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像号角，像军鼓，像西伯利亚铁路上的火车在暴风雪中喘息。低音号把空气震得嗡嗡响，圆号像一层一层涌来的浪。
安德烈的脚下开始加速。不是轻盈的、丝滑的加速，是那种换挡时车身顿一下、然后猛地往前蹿的加速。他的滑行是粗粝的，原始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力量感。不追求优雅的弧线——弧线是刀劈出来的，不是笔画出来的。
第一个跳跃点来了。
后外点冰三周。他起跳的瞬间膝盖弯得很深，像一张被拉满的硬弓。腾空高度不如从前，旋转速度不如从前，落冰时膝盖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把那一颤吞下去了，用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调整，硬生生把重心拧了回来。
那个姿态，那个把冰面砸出一个坑、又把自己撑起来的气势，是年轻人学不来的。不是飞，是砸。像一颗陨石坠入冰原，像一拳打在墙上——拳头破了，墙也裂了。冰屑炸开，溅出好远。观众席没有尖叫，是倒吸一口气的“喔——”。
接续步。他的上肢动作不多，手臂永远在最需要的位置。不花哨，不炫技，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目的，像士兵擦拭枪膛，没有多余的手指。脚下的刀齿步踩在铜管乐的低音上，一个重音一步，一个重音一刀。
脚下的弧线越来越深，刀齿刮起的冰屑在他身后拉成一道白色的烟。他滑过半场，急停，转身，压步加速，再急停。冰屑从他身后像海浪一样涌起来。
后台，戈沙抱着胸，下巴绷得很紧。他想起师父第一次教他跳四周的样子——也是这种不顾一切的狠劲，撞到挡板也不收脚，膝盖磕在冰面上肿成馒头，第二天继续上冰。
娜斯佳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起师父说——暴君不是天生的，是摔出来的。摔多了，就不怕疼了。不怕疼了，就没人挡得住了。
尔雅站在更衣室门口，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
音乐进入第二部分。节奏变了，从雄浑变得悲壮。铜管乐退下去，弦乐浮上来，像暴风雪中透出的一缕微弱的天光。
安德烈的滑行也变了，不再是劈砍，间隙里透出一点柔软。只是很克制，像铁汉在暴风雪中想起故乡的木屋，想起壁炉里的火，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的手臂缓缓展开，不是柔美的、舒展的，是那种关节生锈了、但依然坚持运转的机械臂。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握过冰刀，也许握过金牌，也许握过徒弟的手。
第二个跳跃——后内结环三周。起跳前他有一个极小的停顿，不是在犹豫，是在跟自己的膝盖商量。
腾空，旋转，落冰。这次稳了，膝盖没有弯。他滑出去的时候，右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冰面。不是扶冰，是抚摸。像一个老兵在告别仪式上抚摸战友的墓碑，不说话，但手指的纹路里全是话。
编排步法。他的手臂开始挥动，幅度很大，像指挥家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脚下的弧线越来越深，圈越收越紧，速度越来越快。
他在加速，不是年轻人在冰面上追逐风速的那种加速，是火车头在爬坡、锅炉烧得通红、轮子碾着铁轨发出尖叫的那种加速。观众被拖进了那个漫长的、风雪交加的西伯利亚冬天。坦克在前进。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抵达。
最后一段高潮。铜管乐和鼓点重新炸开，交织在一起，像钢铁洪流碾过平原。安德烈加速，蹬冰的力量大得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呻吟，像在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