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彻底死心了。”小周老师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修音师都拉不回来的程度。唯美抒情RNB唱成了大悲咒。”

尔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沐熙从小在韩国当练习生的弟弟，带着两个绿卡兄弟回国。又碰到了褚卿月——那位绝对音感的天才。”

小周老师耸了耸肩，“剩下的，就是历史了。”

尔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呵呵……还有这段往事啊。”

“所以，”小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你唱成这样，不丢人。基因里的东西，别挣扎。”

尔雅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又松了，她蹲下来系，系得很慢。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片一片的碎金。

她想起沐熙在书房里看书的样子，安静，专注，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她从来不知道，那棵树的根系，曾经差点伸进娱乐圈。也从来不知道那棵树的歌声，能修音师都拉不回来。她笑了一下，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小周老师。”

“嗯。”

“我明天唱中文歌。”

小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要唱？”

尔雅认真地点点头。“我确定。”

小周老师没再劝。她只是伸出手，把尔雅那顶歪了的红色针织帽扶正，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尔雅跟上去，走在她的影子里。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她想，明天唱什么呢？

尔雅准备唱《人鱼的眼泪》。浪漫唯美，用海浪层层摊开成情书。她在寝室让高晴和林晓把把关，自己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握着空气话筒，闭着眼酝酿感情。

“你就别再犹豫了好吗 ↗就请拿出我的心脏~——”第一句出来，高晴手里的笔掉了。

“爱像一道很刺眼的光芒 ↘凛冽的月光↘把眼睛关上——”林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如果不是我是别的男人如果只是戏剧里面的一句话 笑淡了就罢 ↗我愿和你的爱交换伤痕↗↗”

尔雅一脸陶醉，给自己唱美了。她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眉头微蹙，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演绎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虐恋。她甚至自己加了和声，高音部分仰起头，脖子拉成一条线，像一只引吭高歌的天鹅。

可惜那只天鹅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高音破了好几次，呲啦呲啦的，像有人在撕一块布。

高晴和林晓对视一眼。高晴的眼神里写着：当初孙悟空被念紧箍咒，也不过如此吧。

林晓的眼神里写着：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一曲终了，尔雅睁开眼，眼眶微红，显然被自己的歌声感动了。“怎么样？”

高晴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向林晓，林晓看向她。

“那个……”高晴斟酌着措辞：“你好歹也算半个公众人物，要是被爱丽们听到你唱这首歌……”她没有说下去，但尔雅懂了。

林晓在旁边补了一刀：“你硬是把《人鱼的眼泪》唱成了《鲫鱼的眼史》。”

尔雅沉默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默默把这首歌从演唱曲目中取消了。她有些落寞，砸吧砸吧嘴，真的很喜欢这首歌。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但被尔雅嘹亮的歌喉盖住了。李文丽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停在门板前，没有叩下去。

她原本想说清楚。算了，看样子，她们很快乐。就别打扰了。她把手放下，转身离开。脚步声轻轻地，谁也没有听见。

尔雅不知道李文丽来过。她还在翻手机歌单，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最近好久没说俄语了。”

高晴和林晓同时警觉起来。“大鹅有一首情歌，可凄美了。《Умри, еслименянелюбишь》——不爱我就去死吧。”

高晴：“……歌名？”

尔雅点点头：“战斗民族，谈恋爱都是生死局。”她翻出伴奏，清了清嗓子。

眼看着尔雅又要一展歌喉，高晴赶紧伸手拦住她：“就这首歌吧。太高级了，评委听不懂，肯定能选上。”

林晓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俄语，评委听不懂，你唱啥都行。”

尔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起来。

第二天，阶梯教室。尔雅今天正式多了。她站上舞台，先和每次比赛谢幕一样，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台下有昨天听过她唱歌的评委，已经开始笑了。

“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俄语歌，《Умри, еслименянлюбишь》。”

歌名听着挺唬人。底下昨天那些老熟人，笑得更厉害了。

音乐响起。前奏是钢琴，低沉，忧伤，像一个人在雪地里慢慢走。尔雅深吸一口气，开口——

“Припев——Умри, еслименянелюбишь, Яломаюруки, яломаюгубы. Яломаютвоётелонасквозь. Шагза 20, моирукимокрые……”

致死的弹舌量。俄语的每一个颤音都像一颗小炮弹，从她舌尖弹射出去，噼里啪啦的。尔雅的舌头转得飞快，像一台精密的缝纫机，针脚密到肉眼都看不清。但她的音起得特别高，高到她自己都有点控制不住。她

用力跺着脚打节拍，整个人像一棵在暴风雨中顽强挺立的小白杨。

底下的评委们表情复杂。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低下头假装在写评价。团委老师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那个被称作“鬼哭狼嚎”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转音破了好几个地方，高音呲啦呲啦的，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她越唱越投入，越投入越用力，越用力越跑调。

原版是从天堂到地狱的一步之遥，疯狂凄美。她是从天堂一脚踩空，直接摔进了地狱。中间还磕了好几个台阶。

一曲终了。尔雅喘着气，眼眶又红了：“……谢谢大家。”她又鞠了一躬。

台下没人鼓掌。

团委老师清了清嗓子。“那个，尔雅同学，你的热情我们感受到了。但是——”

尔雅眨巴眨巴眼睛，心里还在想，是不是还有机会。

团委老师看着她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叹了口气。“这样吧，你给我们表演一个干拔三周跳。就陆地，不用冰。”

尔雅愣了一下。“翻跟头？”

“差不多。”

尔雅很无奈，无语到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那几张强忍着笑的脸，心里想：真的没有人欣赏我的表演吗？

“那我试试。”

她蹲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地上起跳——向前一大步，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两圈，三圈。落冰。稳稳地站在地板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底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炸开。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完成任务式的掌声。是那种被震到了、忍不住拍到手疼的、发自内心的喝彩。

“好——！！！”

“太牛了！”

“再来一个！”

尔雅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团委老师也鼓着掌，脸上的笑再也收不住了。“行了，通过了。嘉年华你上。”

尔雅眨眨眼。“那我唱歌……”

团委老师立刻收起笑容，严肃地摇了摇头。“唱歌就算了。你上去翻跟头就行。”

尔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团委老师那张“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反悔”的脸，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她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掏出手机，给高晴发消息：“选上了。”

高晴秒回：【唱歌选上的？】

尔雅想了想，打字：【翻跟头选上的。】

高晴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尔雅把手机收起来，走在林荫道上。梧桐叶还在落，踩上去沙沙响。

她突然想起戈沙说过的一句话：“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关上一扇窗。你的花滑天赋有多高，你的唱歌天赋就有多低。”

她当时不信。现在信了。她叹了口气，把红色针织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还好没人认识她。

她加快脚步，往食堂走去。今天的黄瓜，应该还没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