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赛季正式开启的那天，尔雅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训练馆门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金。

魏舒然站在那里，最后一次穿着国家队羽绒服。黑色的，左胸绣着国旗，领口磨得起了毛球。她最后一次回望那扇熟悉的大门——“国家花样滑冰训练基地”的铜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没有进去，就只是站着，像一棵已经挖出来、准备移栽、却还想再回头看一眼原来泥土的树。

身后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整个国家队，只有一个人走路能发出这么多动静——旧皮革书包的拉链头敲着包扣，冰刀套磕在保温杯上，束脚裤的绳子抽打着膝盖。

“舒然姐。”

尔雅窜到她面前，背上那个叮叮当当的包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整个菜市场。她手里捧着一大团毛茸茸的东西——五颜六色的，粉的、白的、蓝的、鹅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片被风吹乱的花园。

是一捧针织花。花瓣弯弯曲曲的，有的胖有的瘦，颜色深浅不一。但每一朵都缝得很认真，线头藏在背面，针脚密密麻麻的，像她训练时缠在手指上的绷带。

尔雅把花往前递了递，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编的。可惜我花粉过敏，不能买真花送你。”

她把花塞到魏舒然手里，“不过，编织花也好，容易保存。放多少年都不会谢。”

魏舒然低下头，手指陷进那些柔软的、毛茸茸的花瓣里。有一朵白色的，花瓣缝了三层，花蕊是一颗小扣子。另一朵粉色的，歪了，但歪得很好看，像被风吹弯了腰。

“你什么时候编的？”魏舒然的声音有点哑。

“训练完，晚上在寝室。”尔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在飞机上碰到一个大哥哥大姐姐，他们帮我了一点。”

魏舒然没说话。她抱着那束花，抱得很紧，像怕风吹走了。

“可惜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国家队羽绒服的黑色照得有些发灰。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没有掉眼泪。“明年的冬奥会，加油。我会在台下看你。”

尔雅看着魏舒然。这个当初在更衣室里对着权懿铭海报尖叫的人，在冰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的人，在她被白毛巾砸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的人。

“好。”尔雅说，“那你得提前买票。冬奥会的票很难抢。”

魏舒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她伸出手，捏了一下尔雅的脸。和以前一样，手感软软的，像捏一团棉花糖。“好好滑。别给我丢人。”

尔雅被捏得口齿不清。“知道了知道了。”

魏舒然松开手，把那束花小心地放进背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还没出口的再见。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铜牌还在反着光，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脚前。

她转过身，这回没有再回头。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魏舒然的背影越走越远，羽绒服上的国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冰面上。拐角处，她停了一下，像要回头，又没回头。然后拐了过去，不见了。

尔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又松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柚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小熊。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口袋里还有两颗，皱巴巴的，和这颗挤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校门口走去。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叮叮当当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响。

校门口，出租车已经在等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去机场。”车开出去，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

训练馆、冰场、那扇她每天推开无数次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视镜里一小片模糊的灰色。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魏舒然的语音，只有几秒。点开，风声很大，还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但最后一句她听清了——“花很好看。谢谢。”

尔雅把手机放在胸口，没有回。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睛，笑了笑。然后在她记事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东京花滑节，202X年X月X日，第二名。”

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些还没拆的糖放在一起。

尔雅刚回到学校，书包还没放下，就被文娱委员从教室里拽了出去。“快快快，就你一个人报了嘉年华申请，赶紧去阶梯教室！”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在脸上，也没空拨开。尔雅被她连拖带拽，手里的保温杯叮叮当当响：“不是，我音乐还没准备好，舞蹈也没排——”

“到了再说！”

风驰电掣间，尔雅已经被拽上了阶梯教室的舞台。台下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眯起眼。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坐着团委老师、学生会主席、还有几个文艺部的干事。他们一脸期待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在校园表白墙上流传已久的传说——尔雅，世界冠军，冰上仙子。

他们看过她的比赛视频，虽然不懂花滑，但那种美是共通的。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裙摆在灯光下旋成的圆弧，落冰时那一瞬间的静止——完美结合了体育的热血和舞蹈的优雅。

尔雅站在舞台中央，咽了一下口水。她今天穿着白衬衫、牛仔外套、粉色工装裤，头上戴着一顶红色针织帽，看起来像一个刚放学的高中生——事实上她本来就是。

她转过身，背对着观众。音乐是临时找的，手机连上音响，一阵强劲的电子音乐炸开：“噔噔蹬蹬噔噔噔——”

台下众人期待的眼神，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尔雅缓缓转身。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雾↗度↘雾里七个八~↗七个八~→”

“bua~”

第一句出来，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哎一古”。不是喝彩，是那种被戳中笑穴、想忍又忍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哎一古”。

学生会主席捂住嘴，肩膀开始抖。文艺部部长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但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尔雅没有察觉。她信念感满满，继续唱：“juice~juice扑克七个奥，七个奥↗↘~”

超绝空耳塑料韩语，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她明明是在唱SEVENTEEN的《HOT》，但听起来像在念一段失传已久的咒语。

安恩彩要是在台下，能被笑到直接退役。

她的舞姿原本很标准。从小练舞的底子，框架大，卡点准，力量感爆棚。但问题在于——这首歌叫《HOT》，是十三个人的活。一个人跳十三个人的编舞，手忙脚乱是必然的。左手在做一个动作，右手在忙另一个；腿要踢向左边，上半身已经转向了右边。看上去像一台被同时按了多个指令的机器人，每个零件都在努力，但就是配合不到一起。

最高音那段，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像一只准备起飞的河豚。然后——破了。那声音，像鸭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尔雅自己也被逗笑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但还在努力唱，一边笑一边唱，越唱越跑调，越跑调越努力。

到了后半段，她实在是唱跳不动了。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转圈的时候差点绊倒，扶了一下地板站起来，继续跳。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台下已经笑疯了。有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团委老师咬着嘴唇，试图维持一个评委应有的端庄，但眼角那条褶子出卖了她。

终于，音乐停了。尔雅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她看着台下东倒西歪的评委们，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韩语发音是不太好，也不至于这样吧。”她在心里嘀咕。

其实她对自己的歌喉有蜜汁自信。这不是她的错。从小在俄罗斯训练，每次她唱歌，安德烈师父就带头鼓掌，说“好听，堪比维纳斯”。娜斯佳眼里含笑着点头。

戈沙一开始也想说实话——有一次尔雅在冰场边哼歌，戈沙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最高级的谋杀是捧杀。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话音未落，娜斯佳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头顶。哐当一声，戈沙捂着脑袋蹲下去，从此学会了沉默是金。

后来他偷偷跟娜斯佳说：“我奶奶说梦话都比她唱歌好听。”

娜斯佳看了他一眼，他幽幽道“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人会被溺爱成这样。”

所以尔雅一直觉得，自己唱歌是真的好听。

实际上今日听君歌一曲，谪居卧病浔阳城。真，开口跪。

果不其然，她被淘汰了。但尔雅不死心，追着团委老师走出阶梯教室，眼睛亮亮的，盛满了星星。

“老师，我今天没排练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呗。”

团委老师看着她那双眼睛，心软了。这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虽然唱得实在是一言难尽。

她心里想的是：再让她唱一次，下次她得在门口贴个告示——此人唱歌，出门别说自己是中国人，最好说自己是立本人。

“好吧，”团委老师叹了口气，“明天你跟着高二的学生一起再试试。”

尔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老师！”

团委老师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你明天选一首中文歌吧。”

她顿了顿，“外语……可能不太适合你。”

尔雅点点头，虽然没太听懂她的意思。

班主任小周老师来接她，两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你果然和沐熙是一家人。”小周老师突然说。尔雅偏头看她。“别看她弟弟故丞是全能ACE，她唱歌比你还要命。真的，一眼就能分出故丞是干弟弟，你们俩才是天生一对的亲姐妹。”

尔雅一愣：“？？？”

小周老师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你知道天工映画四个老板是怎么聚在一起创业的吗？最早是沐熙高一时，走在大马路上，被一个怪蜀黍拦下来，问她愿不愿意出道当明星。”

尔雅瞪大眼睛。“沐熙一直把心思放在学术上，反复拒绝。那哥们求了她一年，最后沐熙实在不好意思，就去试了一首——《蝴蝶》。”

小周老师停了下来，看着尔雅。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