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里的二人笑不出来了。

以前她们觉得，尔雅天天训练、早出晚归、不在寝室，是一种遗憾。现在她们觉得，那是上天的恩赐。没有比赛和训练的负担，尔雅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浑身上下散发着使不完的牛劲。

不用连夜赶高铁，不用掐着点洗漱睡觉，她彻底在寝室放飞了。

其实，尔雅以前就很喜欢唱歌。在俄罗斯的时候，每次训练完，冰场边总会有她哼歌的声音。

安德烈师父听完，面无表情地点头，说一句“хорошо”——那是俄语里的“好”。她就可以开心一整天。

娜斯佳站在旁边，不说话，但会微微点头。戈沙偶尔想说什么真心话，总会被娜斯佳一个眼神怼回去。渐渐地，她真的相信自己唱歌很好听。

后来她发现，沐熙唱歌比她还难听。那是某年春节，全家人去KTV。沐熙点了一首《红豆》，第一句出来，音响就呲啦了。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尔雅转过头，看着沐熙。沐熙也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尔雅突然笑了。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唱歌跑调。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在某些事上，是公平的。她能转四周，但唱不了《红豆》。沐熙能解偏微分方程，也唱不了。

从此尔雅对自己的歌喉更加自信。“我姐姐那么厉害的人都唱不好，我唱不好也是正常的。这是家族遗传。”

至于安德烈和娜斯佳的夸奖，她从来不怀疑。安德烈师父从不骗人，娜斯佳姐姐也从不撒谎。他们说好听，那就是好听。

至于他们为什么每次听完都会沉默几秒，那一定是被感动了。这逻辑，她自己深信不疑。

回国后，天天训练，面对的只有脸比阎王还黑的叶修连、不苟言笑的“铁娘子”俞平、还有比她还闹腾的魏舒然。

慢慢地，唱歌这件事就淡了。偶尔在训练馆里哼两句，叶修连会皱着眉看她一眼，说“专心”。不是“难听”，是“专心”。

所以她一直不知道，问题不在“专心”，在“难听”。

现在休赛季闲下来了，她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翅膀一展，谁都拦不住。而且她心里还有一股反骨——你说我唱歌不好听，那为什么师父和娜斯佳说我好听？

我必须唱到你崩溃，唱到你承认我唱得好听为止。至于“你”是谁——目前看来，是高晴和林晓。

事情是从澡堂开始的。

那天尔雅洗完澡，裹着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突然停下来。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

“Shut your mouth baby stand and deliver——Holy hands will they make me a sinner——Like a river like a river——”

超强摇滚怒音，加上强劲鼓点。她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嘴角上扬，眉毛挑起，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是摇滚巨星”的笃定。

唱到高潮处，她猛地一甩湿漉漉的长发，水珠四溅：“你有一顺到底的秀发吗？我有！因为飘柔精华护理系列！”

高晴和林晓在外面对视一眼。高晴的眼神里写着：她是在洗澡还是在开演唱会？林晓的眼神里写着：她是在开演唱会还是在拍广告？两人都没敢进去。

后来尔雅从澡堂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又开始唱。这次换了一首，EXO的《Call Me Baby》。她唱得投入，唱得深情，唱到动情处闭上眼睛，双手捧着空气话筒。然后——

“Call me daddy——”

高晴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林晓正在喝水，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你……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尔雅睁开眼，无辜地眨眨眼。“Call me baby啊。”

“你唱的是daddy。”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差不多差不多。”

高晴深吸一口气：“差很多。”

林晓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想当我爹地。”

尔雅没听见。她已经开始唱下一首了。

她们试图拦住她。高晴说：“你唱点抒情的，中文的，温和的。别再用大白嗓乱嚎了。”

尔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打开手机，翻到歌单，选了一首《心墙》。前奏响起的时候，高晴松了口气。林晓也放松了警惕。

尔雅开口。

“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

第一句还行。第二句开始跑调。第三句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次元了。高音部分她用力往上顶，顶不上去，卡在喉咙里，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她不甘心，又顶了一次，还是没上去。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努力把音拱上去。

高晴捂住了耳朵。林晓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从被子里传来闷闷一声：“你这是唱《心墙》吗？”

尔雅停下来，眨眨眼：“对啊。是不是情感很充沛？”

“是挺充沛的，”高晴深吸一口气，“心梗那种充沛。你硬是把《心墙》唱成了《心肌梗塞》。”

尔雅没听懂，只当是夸奖，又抻着脖子继续了。

室友在受难，但班里其他女生要笑死了。走廊里打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经过508门口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有人提着热水瓶，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瞥一眼；有人端着水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

门被敲开了。

“哇，尔雅，你唱得好听啊！”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探进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今天算是开眼了”的笑容。尔雅眼睛一亮，嘴角翘起来。

“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这高音太有力量了，穿透力特别强！”

尔雅谦虚地摆摆手。“没有啦，随便唱唱。”

高晴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眼神像在看一场无法叫停的灾难现场。林晓已经把脸埋进枕头里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观众越来越多。有人借着打热水路过，有人借着洗衣服路过，还有人特意从别的楼层跑上来，就为了“顺便”经过508。有的女生捂着嘴，有的女生低着头肩膀直颤，进来的借口五花八门，但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那位浑然不觉的世界冠军身上。

她唱到动情处，甚至站起来开始跳。这一跳不得了——律动卡点、身形框架、力量控制，都和她唱歌不是一个水平。多年底子在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动作漂亮利落，在逼仄的寝室里居然舞出了舞台感。

可惜唱和跳之间横亘着一道天堑：跳舞是艺术，唱歌是玄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会被室友忽悠在走廊里蹦跶。

好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来喘气。“怎么样？是不是比昨天好一点？”

高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向林晓，林晓看向她。两人同时选择了点头。

“好多了。”高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悼词。

几个女生站在门口，开始小声聊天。“一直以为尔雅是那种高冷大神，专注比赛，没想到性格这么好。太反差了。”有人接话：“是啊，天天训练还能这么活泼，太厉害了。”

“可惜马上分班了，”一个短发女生叹了口气，“之前都没说过话。”她们顿了顿，又听了听尔雅新一轮的高音轰炸，那位短发女生忽然眼神放空地补了一句——短短几个呼吸间，她的表情从惋惜变成了释然，像是参透了一桩不可言说的人生真相。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一个字，绝！”

旁边有人默默补了一句：“你说‘曲’这个字，用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勉强她了？”

尔雅听不见这些。她还在唱，还在跳，还在自己颅内高潮里转圈。高晴靠在床头，用只有林晓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说她跳舞这么厉害，怎么唱歌就——”

林晓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开了冰场的门，就得把KTV的窗关上。可能是焊死的，防盗的那种。”

高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休赛季，还长着呢。

过了一会儿，尔雅终于唱累了。她坐到床边，喘着气，头发散在脸上，像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你没事吧？”高晴的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

尔雅停下来，看着她：“不好听吗？”

高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林晓，林晓看了一眼她。两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高晴缓缓放下手。“尔雅，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选歌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林晓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是根本的问题。”

尔雅不服。她想起小时候在俄罗斯，坐在冰场挡板上，一唱就是一下午。安德烈师父每次都会放下手里的教案，认真听完，然后鼓掌。有时候他甚至会站起来，微微欠身，像在音乐厅里听完一首交响乐。

娜斯佳不会鼓掌，但会在她唱完后抬起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尔雅知道她在听。

戈沙是最早忍不住的：“你们别捧她了，真的很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