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冷风出来，吹得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起的试卷哗啦啦翻页，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尔雅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攥了一整晚。信纸被手心捂得温热，边角起了毛。她想过很多种方式——趁课间塞给她，趁她不在放在桌上，趁放学叫住她。

每一种都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那个座位空着。

李文丽还是躲着她，上课的时候目光从不往这边扫一下。下课铃一响，她就起身往外走，不往左看，不往右看，像是这个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终于，尔雅忍不住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尖锐的声响划破了教室里的低语声。她朝门口走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那封信。

班主任的脸出现在门口，叫住了走在尔雅前面的李文丽。两人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并肩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尔雅站在原地，手里的信纸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心想着班长嘛，可能是谈班务，一会就回来了。

她坐回座位上，把信压在课本下面，翻了两页英语阅读，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墙上的钟走得比冰面上的旋转还慢。

一刻钟过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没有脚步声。下课铃响了，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教

室里开始骚动起来，椅子拉桌子的声音、书本塞进书包的声音、有人在喊“明天记得带语文书，要抽背”。

高晴背着书包走过来，问她回去了吗。

尔雅摇摇头：“等会我要归队了，可惜我们不能再夜聊了。马上是休赛期，我可以回来了。”

高晴叹了口气：“真可惜，马上要分班了，我们大概分不到一个寝室了。”

尔雅垂下眼眸，轻轻笑了：“是啊，马上就要分别了。真可惜。”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方向，并不是高晴。

人群渐渐走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声控灯一盏一盏灭掉，像有人在远处拉下了电闸。

年级主任路过教室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问她怎么还不回去。

尔雅转着笔，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老师我在等高铁，马上走了。”年级主任说了句辛苦了，训练加油，脚步声远了。

又过了一会。下课快四十分钟了。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尔雅苦笑了一下，把信从课本底下抽出来，摸着边角起毛的信纸，心想，估计是故意避开我先回寝了。

走廊里响起一阵稀碎的脚步声，脚步声又轻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尔雅的心无声地揪紧，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转过头——门口是小跑着回来的林晓，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攥着饭卡。

尔雅看着那张不是李文丽的脸，紧了很久的心弦悄悄地松了，不是她要等的人。

林晓有些惊讶：“高晴说你连晚赶高铁，还不走？”

尔雅手上把信纸又折了一道，真诚地瞪大眼睛：“我在等李文丽，想把事说开。马上就没机会了。”

林晓叹了口气，把饭卡揣进口袋，靠在旁边的桌沿上。“你别等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躲着你吗？”

“为什么？”

林晓耸了耸肩，脸上写满了“我服了”：“她看样子，要和前夫哥和好了。我和高晴在寝室骂死那个男的，结果成小丑了。”

“啊？！这都能复合？”

纯真的尔雅第一次知道感情还可以这样此消彼长。她世界观都碎了，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玻璃，碎成了渣。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说别的话。她想起沐熙说过的话——“人和人的感情，不能强求。”

李文丽是路是自己选的，快成年了，也有成型的感情观了。她没有资格评判对错，也没有资格插手。只是觉得可惜。不是可惜自己没送出去的那封信，是可惜李文丽兜了这么大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尔雅站起来，把书桌上的课本摞好，信纸叠得很整齐，轻轻地放在李文丽的桌上，用一本英语练习册盖住。

她看了一眼那本练习册，做了一半。最后一道完形填空还空着，四个选项，只有一个划掉了。

林晓等着她。两人并排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不远处跟着她们，打着灯笼。

“她还不知道珍惜。”林晓闷闷地说。

尔雅没接话。

“你写了那么长的信，她看都不看。”林晓又说。

尔雅还是没接话。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尔雅停下来。“我就不上去了，车在门口等。你回去吧。”

林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伸出手，捏了一下尔雅的脸：“你什么时候回来？”

“休赛期。很快。”

“那到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分班了。”

尔雅笑了笑。“那也还在一个学校。”

林晓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直线。

尔雅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线渐渐变细、变淡，终于合上了。一阵风穿堂而过，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凛冽的冷意，灌进领口，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估计京城要下雪了。

尔雅叹口气，转身朝校门口走去。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光。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落叶上沙沙地响。校门口，出租车打着双闪，等在路边。

五分钟后，教室的灯还亮着。没有关，不是忘了，是有人又打开了。

李文丽从办公室里缓缓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像在给谁引路。

她走得很快，走到教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那本英语练习册。被移动过了，压在一封叠得很整齐的、米白色的信上面，角上被人摸了很多遍，泛起了细小的毛边。

她站在桌边，很久没动。窗户没关，风吹进来，把练习册吹掀了一页。她按住纸角，把它放平，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那封信从课本底下抽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李文丽收。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是楷书，没有连笔，没有省略，每个笔画都写得认认真真。

像是写信的人，怕收信人看不懂自己的真心。

她正要拆开信封，门口传来脚步声。前男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带着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自以为深情的微笑。

“你终于出来了。我是专门从寝室溜出来送你的，怕你一个人不安全。”他顿了顿，“对了，你和班主任聊了什么？是什么要务吗？”

李文丽把信封夹进书里，慢慢抬起头。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你别再自我感动了”她说，“是为了去拿偷点的外卖，顺便来了。搁这墨迹。”

前男友的笑容僵住了。

“你问这么多，不过是怕班主任给我更多职务，怕我把你比下去。你只是接受不了——像我这样的人，比你做得好。”

她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你刚才，终于愿意承认以前做错了，好不容易。但你还没有对你妈妈坦白过，也没有对年级主任坦述，你只是想三言两语打发过去。”

“不是，你什么意思？”前男友有些慌了，“你凭什么教训我？”

他的声音拔高了，路灯把他扭曲的五官照得颇为滑稽，“我承认我之前做得不对，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妈控制欲有多强——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被你那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吸引了。我承认确实不对，可是你也不至于——”

“以前是以前。”李文丽打断了他，不想多费口舌。她已经自顾自走入教室，走到座位前。信在她手上顿了顿，该拿的终究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