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高了八度，“拒同担！滚啊————！！！”
尔雅犯贱地吭哧吭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离成为你嫂子又近了一步，欧巴撒浪嘿！”
她举起右手比了个心。
高晴：“……！！！”
她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枕头砸过去，尔雅一偏头躲过，枕头砸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地上。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
高晴把枕头捡起来，抱在怀里，垂下眼睛。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你那场比赛……没事吧？感觉你心情不太好。是不是那段时间我们寝室的原因？”
她顿了顿，手指在枕头边缘抠了两下，“我们都很自责。”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从盘腿的姿势变成大字型躺在床板上，双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萤火虫。
“不怪你们，”她说，“是那段时间事太多了。”
高晴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当初全国赛跳出四周，网上全是营销号和跟风的。”尔雅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其实我是被逼的，如果再不展现实力，我的发育关要来了。获奖第二天，我被ISU刻意额外兴奋剂检测，尿检什么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高兴，“还有比赛当天，我妈妈终于来看我比赛了。没想到遇上歧视华裔的，就在我妈妈面前骂我是黄皮猪。”
高晴捂住了嘴。
“还有被ISU恶意压分。”尔雅的眼睫毛颤了一下，“妈妈送我花，却忘了我花粉严重过敏。第二天比赛全是疹子。”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内侧那块已经消退的红印，“不过说到底，还是我心态不稳啊。”
“天哪……”高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她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坐在那儿，抱着枕头，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口外，一道微弱的脚步声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寝室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没有注意到。
李文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宿舍楼的。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她身后按着琴键。
宿管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听见，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跑过那条她和尔雅曾经并肩坐过的、长满杂草的台阶。她终于跑不动了，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得很安静。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棵被风吹歪了的冬青树。当初她们就是在这里吵架的。
她捂着脸，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试图接受尔雅的示好。每次看到尔雅在群里发的表情包，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个表情，又撤回了。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怕回得太热情显得自己廉价，怕回得太冷淡显得自己小气，怕回了又撤、撤了又回，像个反复无常的、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
可能这就是他们说的——穷人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的可笑自尊。
尔雅失利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寝室另外两个人都在暗戳戳地说，是自己的错，让尔雅分了心，比赛才没滑好。
当时她不服气——当初是我们一起吵架的，合着你们当圣母，我当罪人？尔雅自己实力不行，还怪上别人了？他们这种人，也不是什么都会嘛。
反骨心理像野草一样从她心底长出来，疯了一样地长。她甚至开始缓和和前男友的关系。
是的，她就是这么贱的人。可以放下一切，却原谅那个伤害自己最深的男人；却不去原谅本身没有错、一直在卑微求和好的她。
哪怕尔雅骂她、打她、甚至在背后蛐蛐她，李文丽心里都觉得好受些。看吧，她也会被情绪左右，冰上仙子也会破防。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BJD娃娃。
可她什么也没说。尔雅什么也没说。没有骂，没有打，没有任何她期待的那种、可以被她拿来当“你看她也不过如此”证据的失态。
尔雅只是默默接受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怒火，然后被情绪左右，丢掉了本应属于她的荣誉。
说到底，李文丽不是气她。是不服气自己。
当初夜夜刷题，为了考入这所学校。她明知道这所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从小和她泾渭分明。但还是来了。为了那个可耻的、全免的学费和住宿费——那些蝇头小利，她像捡垃圾一样捡起来，揣进口袋里。
她不服气，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含着金钥匙长大，不用忍受县城的闭塞，不用被人喊土包子。不用在三十七度的大太阳底下，跟着爷爷奶奶去浇粪。那些气味黏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她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了，跑过了中考，跑过了高考，跑进了这所学校——可那些气味还在。别人闻不到，但她自己闻得到。
今天，她第一次听到那个被自己伤害最深的人，轻轻地说出那些事。那些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的、比“花粉过敏”“被歧视”“被压分”更重的事。她轻轻地说，像怕吓跑什么。
李文丽这才发现，尔雅身上背负的，比自己多得多。她为国家出征，接受国人的追捧；也要接受国人的怒火。赢了是应该的，输了是罪过。她没有资格摔跤，没有资格失误，没有资格说“我今天状态不好”。
因为在很多人眼里，她不是一个人，是一面旗。旗是不能倒的。而她一直以为，她只是运气好。
李文丽坐在花坛边上，手里的草早就掐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绿色的汁液，黏在指尖，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颜料。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汁液，看着它们慢慢干在皮肤上。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的，像哨子。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快要下雨的天。
她想起那封信。米白色的信纸，叠得很整齐，尔雅一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是写给她的。一直在等。等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的、说“好的，我们和好吧”的勇气。
风把月季的叶子吹翻了，露出浅色的背面。
她坐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