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上，尔雅正在试4Lo。起跳，腾空，四周，落冰——稳。她没有停，落冰的瞬间左脚点冰，身体顺势向前，直接接了一个3A。

爆发力不够，周数不足，落冰的瞬间冰刀打滑，整个人往前栽。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下去，上半身几乎与冰面平行，姿态低到了极致。冰刀深深切入冰面，用刃极深，每一寸肌肉都在与地心引力抗争。

左腿支撑，膝盖弯曲到几乎九十度，右腿高高扬起保持平衡，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然后她摔了。冰屑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趴在冰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爬起来，拍拍裤子。她没有再去纠正那个3A，而是滑到另一边，开始练滑行速度。

一圈，两圈，三圈。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越来越轻，弧线越来越深。感觉最近还不错，滑行好了很多，连跳质量也还行，高度也上升了一点点。

她停下来，扶着挡板，喘了几口气，然后蹲下来拆冰刀。今天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叶修连站在远处，皱着眉，保温杯在手里攥着没拧开。“这孩子是被打趴下了吗？最近怎么没以前努力了。”

他掰着指头数，“之前五点半起来晨跑，七点上冰，下午陆上训练，晚上十点才下冰。现在下冰特别积极，中间也休息好多次。”

俞平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目光追着那个正在收冰刀的背影。“我反而觉得孩子想通了很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真是一点就通。你没感觉她放松下来，成绩比之前好一些了吗？”

叶修连没说话。

他捏着保温杯，心想：俞平说得对，但他不想承认。因为‘放松’不是他的训练哲学。他的哲学是“往死里练”。

“真是天生吃花滑饭的，”俞平嘴角弯了一下，“这么短时间进步这么快。心态关，果然很重要。”

尔雅背着书包一步步走远，步子不紧不慢，像散步。她今天约了褚卿月，继续去天工映画，交流以后选曲的事情。

上次那首《千里江山图》她滑得很舒服，想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曲子。天工映画那套价值上百万的收听系统，能让人听得颅内高潮，空灵音乐在耳边回荡，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茧里。

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前面乌泱泱一群人。

尔雅愣了一下。现在追星已经这么疯狂了吗？接机接到公司大门口？

她挤进去，才看清不是粉丝。是官方人员，带着袖章，一脸严肃，旁边站着警察，还有不少外国人。

吃瓜群众举着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堪比战地记者在微博实时播报。

“狗天工活该！”

“缅北公司终于被端了！”

“谁叫你还不给我家哥哥出solo！”

尔雅觉得好笑。她侧身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

大厅里，一男一女两个公司高层正和一群面容严肃的老外交流，英语、俄语、中文夹杂在一起，像一场小型联合国会议。

人群中心是一个小女孩，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里走出来的人。饶是尔雅见惯了被天使亲吻过面庞的斯拉夫血统，此刻还是被惊艳了一把。简直就是美神芙卡洛斯从泡沫里走出来啊。

旁边看样子是她爸爸妈妈。妈妈急得反复询问，俄语冒出来又换成英语，英语又换回俄语。

“宝贝女儿，你确定要在这当明星？当爱豆多苦啊，又唱又跳，还不一定出道。我们现在回去，立马联系好莱坞老总。”

爸爸站在旁边，纯正的美式英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我随时可以叫一架私人飞机来接你”的底气。

小女孩不说话。她只是痴痴地仰头，看着二楼那个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身影。褚卿月戴着墨镜，居高临下，像一座不会被风吹倒的山。

妈妈急了，甚至开始说俄语。爸爸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二楼，褚卿月似乎看到了尔雅，朝她招了招手。尔雅正要走，小女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要来这出道。”

尔雅跟着褚卿月上了楼，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还在原地，仰着头，目光追着褚卿月的背影。

她突然有点理解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冰湖上，娜斯佳站在她面前，说“你站起来”，她也是这样的目光。

“你们这最近挺热闹啊。”尔雅跟在褚卿月后面，穿过走廊，走进办公室，“警察都来了。看样子那家人非富即贵吧。”

褚卿月靠在椅背上，无奈地耸耸肩。“哎，找到她真是倒大霉了。”

她喝了口水，“我们公司的星探在路上碰到这个女孩，人家没听懂中文，就被拐回来了。天天练舞唱歌，这姑娘以为自己被拐卖了，打电话联系家里。”

她顿了顿：“她家里是顶级豪门老钱。家族震怒，直接找来拳击冠军们组成安保团，联系大使馆，差点没把天工映画一锅端了。后来误会解除了——她不走了，非要出道。”

尔雅哈哈笑了一声。“你们这还是风水宝地呢，这种祖宗都能找到。她家里这么有钱，干什么的？”

褚卿月淡淡道：“美俄混血。美国老爹是昂撒贵族，祖宗跟华盛顿一起打天下那种。妈妈那一带是俄罗斯寡头，传言靠着苏联解体发了一大笔。”

尔雅没笑了。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美俄夫妻啊。”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最近俄乌战争，乌克兰背后站着的是美国和北约。俄罗斯的树和猫都被欧美制裁了——感觉马上门捷列夫的化学元素周期表都不能用了。”

褚卿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冷，像一块还没化开的冰。

她端起水杯，又放下，声音淡淡的：“但是顶级贵族的生活，该怎样还怎样。明天去加州晒太阳，后天去看极光。到最后，政客们握手言和，军火商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