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
“只有失去孩子的母亲，在掩面哭泣。”
尔雅不说话了。一直沉默。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茧，右手无名指侧有一道细细的疤，是小时候在莫斯科的冰场上磕的。
已经不疼了，但疤还在。她想起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仰着头看褚卿月的眼神。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仰着头看娜斯佳。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后来她知道了，不是的。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棋盘上。
尔雅的节目不多，考斯滕也屈指可数。最可惜的两套，一套是黑红伦巴《Tango de los Exilados》。弦乐、钢琴与电子节拍的层层递进，完美契合考斯滕黑红的性感配色与蕾丝开背的锋利感。前半段的低语是入场的试探，后半段爆发的高潮是跳跃的轰鸣。
那幅“刀尖舔血”的风情被刻进了每一个音符，但她只在一次表演中用出了它应有的锋利。裁判给了她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不高，不低，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也就在全国赛短节目中还行。
另一套是粉蓝樱花渐变。她想让春色开满冰场，冰面上飘落的花瓣，旋转时裙摆扬起的春风。
可惜第一次表演就出了严重问题。编舞师艾米的父亲皮埃尔曾建议她用《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来演绎这套考斯滕的东方神韵，被尔雅婉拒。
当时她执意选择了古典浪漫的《肖邦g小调第一叙事曲》。皮埃尔后来在邮件里委婉地写道：【这首歌展现的是天才的野心与内心的挣扎。用好了，艺术分和格局都会瞬间拉满。但它非常考验对音乐和艺术的理解能力。】
竞技体育，不就是要勇于挑战吗？当时她是这样想的。现在她坐在录音室的沙发里，把那套粉蓝樱花考斯滕的照片翻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皮埃尔那边发来消息，建议那套黑白渐变羽毛、金线点缀的新考斯滕用《Hope and Legacy》。那首曲子，悠扬、空灵、充满希望，像一只在暴风雨后终于展开翅膀的鸟。
皮埃尔说这首曲子很适合她现在的状态——“你正在从一场风暴里走出来”。
尔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我想用《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皮埃尔发来一个问号。
“坂本龙一先生留给世人的最后礼物。”她打字，“晚安，坂本先生。”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收到】，也表示“我不完全同意但我不打算说服你”。
【我不完全同意，但我不打算说服你。这是你的节目，这是你的战场。】
录音室里空灵安静，百万级的音响系统把每一个音符都拆解成粒子，再重新编织。
尔雅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着那首《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钢琴的前奏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然后弦乐加入，层层叠叠，像海浪，像心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想起那部电影。《战场上的快乐圣诞节》。二战，爪哇岛的战俘营。一个日本军官，一个英国战俘。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友情，不是爱情，是两个人站在战争的两端，却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光。
电影结尾，日本军官即将被处决。他坐在牢房里，等着天亮。对面的战俘问他：“都是士兵，为什么他们是坐牢，我是死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抱歉，我并不能回答你。愿主会保佑你。”
然后他合上眼睛，等着行刑队的脚步声。画面切到多年后，劳伦斯去探望那个曾担任过翻译的日本士兵。
那个人已经老了，头发花白，坐在阳光下，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他说：“我做了很多坏事。但我只是想当一个好士兵。”
劳伦斯看着他，说：“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那个微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尔雅睁开眼，音响里还在循环那首曲子。她想起政治书上的那句话——“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
书上写的，白纸黑字，是考点。她背了很多遍。
她想起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美俄混血，昂撒贵族和俄罗斯寡头的女儿。她的爸爸和妈妈，在另一个战场上，站在对立的两边。但他们的女儿可以在天工映画的练习室里跳舞，不用担心签证，不用担心制裁，不心即将到来的兵役和随时落下的导弹。
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国家落地，在任何一座豪宅里醒来，在任何一家顶级公司出道。因为她的姓氏，值这个价钱。
窗外，天工映画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个小女孩还在大厅里，仰着头，等着一个出道的承诺。
她的父母还在旁边，焦急地打电话，联系律师、联系经纪人、联系好莱坞。
尔雅把手机拿起来，给皮埃尔发了一条消息：“就用这首。《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皮埃尔回了一个大拇指。没有“收到”，没有“OK”，只有一个大拇指。尔雅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胸口。音乐还在循环，钢琴和弦乐还在编织那张温柔的、让人心碎的网。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雪。白色的，铺天盖地的雪。劳伦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他笑了笑，说：“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她想起老将军教她唱《喀秋莎》的时候，也下着雪。莫斯科的雪，很大，很大，落在她头上、肩膀上、睫毛上。
老将军说，雪是公平的，落在富人头上，也落在穷人头上。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些人，连雪都落不到头上。他们住在没有屋顶的地方。
尔雅睁开眼，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套音响。机器还亮着，指示灯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冰面上，像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