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然刚打开寝室门，就看见尔雅紧紧注视着手机屏幕，眼神微垂，薄如蝉翼的眼睫毛轻轻颤抖。

她走过去，想安慰她——胜负乃兵家常事，这只是一次分站比赛，四大洲赛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世锦赛，还有奥运……

然后她看清了屏幕。抽卡界面。

尔雅深吸一口气，搓搓手掌心，充满信念感地摁下“祈愿”键。哐哐哐——八十抽下去，界面突然闪烁出金光流星。

她的眼睛亮了，嘴巴张开，准备尖叫。下一秒，常驻七虎，surprise！！

尔雅落寞地关上手机。小保底，又歪了。她已经心灰意冷，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却又不舍——这个游戏体量巨大，删了重下要一两个小时，她气得把手机摔在桌上。

“啪嗒。”屏幕朝下，躺在桌面上，像一个不想见人的孩子。

魏舒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最近开始玩游戏了？”

尔雅幽怨地看着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网友私信我，说有一次抽角色前拜了我的‘命好’表情包。然后……”

她咬了咬牙，“他就开始回回歪小保底，大保底也至少一百六七十抽。他开始还觉得碰巧，朋友试了我的表情包——也变成超级大非酋。”

魏舒然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服气。”尔雅越说越委屈，“正好俞主任劝我最近放松放松。我把所有任务肝了一遍，还充了好几个648，结果小保底全歪了！”

她指着手机，像在指认一个罪人，“气死我了。这游戏刚出来体量就特别大，下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显示游戏加载失败。我半夜爬起来，又吭哧吭哧下了一遍。”

魏舒然的笑点和道德感在疯狂打架。她想安慰她，但觉得太好笑了。胜负乃兵家常事，但抽卡不是——抽卡是玄学，而玄学面前，人人平等，连命好姐也不例外。

“哦对了。”尔雅收起那个旧皮革书包，拉链拉好，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桌子上是你的林靖舟To签，还有限定专辑。”

魏舒然倒吸一口凉气，像有人在她肺里点了一把火。“你从哪搞来的？不是，真假？”

她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当初追权懿铭的时候，跑了三场签售，站了六个小时，连个签名都没搞到！”

尔雅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小白花。“我姐姐是天工映画的大老板。当初就是她带着EP，从小糊团走到高楼大厦的。”

静。

一秒，两秒，三秒。

“啊——！！！！！！！！！！！！！！！！！！！！”

魏舒然的惨叫穿透了整层楼，走廊的声控灯全亮了，墙皮都在抖。“不是——你不早说！”

尔雅觉得好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你当初恨天工映画恨得要死，恨不得把EP的官博都拉黑。我自爆，不就是作死吗？”

魏舒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自己那些年骂过的弹幕，那些“天工映画割韭菜”“EP营销咖”“这破公司什么时候倒闭”。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类似于“我想死但又不舍得”的表情上。

“等等，你去哪？”魏舒然回过神来，发现尔雅已经拉开门了。

尔雅咔哒一声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远了。

魏舒然还站在原地，大脑还没转过来。突然门缝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

尔雅贱兮兮地笑着，露出一排白牙。“去天工映画，找我姐姐。”

门又关上了。

“等等——你不早说——带上我啊——不是——我也要去——我要去——！！！”

魏舒然的惨叫在走廊里层层回荡，墙皮轰然掉下一块白粉。尔雅心里笑着：两岸猿声啼不住，这可是新中国最后一位花腔女高音家。

尔雅跟着拥挤的人群涌入地铁站，皮革小书包在人群中叮叮当当的，像一个不安分的小动物。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游戏图标还亮着，她没忍住点了进去。每日任务，宝箱，成就奖励，磨磨蹭蹭攒了160个灵识，换了一抽。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点下祈愿键。

哇塞，单抽出金色传说——才怪。

蓝光。最普通的那种。三星武器。

她盯着屏幕停了三秒。“啪嗒”，手机被她随意丢回口袋里，动作干脆得像在扔一个烫手山芋。

地铁轰隆隆地开进隧道。车厢里人不多不少，有人站着玩手机，有人靠着扶手闭目养神。尔雅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抠来抠去。

她想起那个成男角色——晴川，黑长发，绑带下紧绷的腹肌，大世界里跑起来胸口会微微起伏。配音是CV大神厉玙北，低沉磁性的声线，念台词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一把钩子，勾得人心痒。

她每天去试玩界面反复摩挲手感，望眼欲穿，但卡池就是不下雨，其实也有。就是最常见的蓝光和常驻角色。

等过两天的芬兰杯比完，就是休赛季了。她可以回学校，分科签字，办各种手续。不知道期末考试要不要考，希望和比赛正好撞上，这样她就不用考了……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一个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尔雅愣了一下，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举着手机，见她发现了，也不慌，大大方方地笑笑。“你是练习生吧？”

“不是。”尔雅摇摇头，眼睛温润，语气不卑不亢，“我是路人。就算我是练习生，也还没公开吧。”她是真心疑惑。

女生笑了，用手指了指窗外——虽然窗外只有隧道里飞速后退的黑暗。“这个地铁口正好在天工映画附近，这条线几乎全是练习生。全国最养眼的线路，你没听说过吗？”

她扬了扬手机，“走这条线看到什么靓仔，最好拍下来。说不定就买股成功了。”

尔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车门边站着几个男生，戴着口罩，穿着很潮，卫衣的帽子叠在外套领子下面，露出一截耳机线。他们靠在扶手杆上，姿态松弛，像是在自家客厅等外卖。

其中一个皮肤很白，眉眼间还有没褪尽的少年气，耳机线从卫衣领口伸出来，沿着下巴的弧线垂下去。他察觉到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尔雅，又转回去了。

“买股？”尔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新鲜又陌生。她想起包里那个被扔进去的手机，想起那个怎么也抽不到的晴川，想起屏幕上那句“命好”的弹幕。命好。

她想起自己也在‘买股’——买一个叫晴川的虚拟角色。区别是，别人的股可能涨，她的股卡池歪到天涯海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魏舒然嫌弃过无数次的帆布鞋，鞋带有点松，早上系的时候没系紧。她没系。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那几个男生下车了，步伐轻快，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烟。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尔雅还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

她突然想起高晴说过的话——“你们花滑圈好奇怪，输了要被骂，赢了也要被骂，不输不赢还是被骂。不像我们追星，只要哥哥好看，什么都是对的。”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地铁还在往前开，下一站就是天工映画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柚子糖，糖纸皱巴巴的，小熊的脸还在笑。她没吃，只是摸了摸，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