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雅在心里感叹，这个小姐姐好像老电影《天生一对》里的火辣小妈，又像小甜甜布兰妮千禧年MV里走出来的人，好标准的美国甜心。

两个人站在一起，真般配。郎才女貌。

小姐姐开口了，英语，标准的美式，带着一点甜腻的尾音。“你的私人飞机怎么不坐了？居然委屈坐波音商务舱。”

尔雅差点被口水呛到。潮男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亚洲面孔。他淡淡道：“坏了，联系去修了。”

哈哈哈哈哈哈，尔雅在心里狂笑。真是被自己穷笑啦！bro以为商务舱是委屈，是坐马车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阿拉丁束脚裤，突然觉得它挺好看的。

小姐姐有点不满意潮男的态度，咬着唇，委屈巴巴的。

“你在迈阿密比赛真不错，又拿了一个首发杆位，冲刺赛也是第一。”

潮男抱着胸，叹口气，声音闷闷的，像一只不高兴的大狗。“短跑有什么用？后勤赶不上来，正赛还不是靠后。这次比赛我们车队的引擎又出问题了，哎——”

他顿了顿，“可以和索博拖拉机一较高下了。”

尔雅心里默默感叹——原来是开赛车的。

难怪，这身材，这气质，这“商务舱是委屈”的口气。赛车手，合理了。

小姐姐轻轻扫了他一眼，绕过他，往里面的座位走。潮男愣了一下，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迟疑。“你坐这儿？”

小姐姐微微一笑，理所当然的。“当然。”

尔雅嘴角抽了一下。这哥们怎么傻乎乎的。这姐能登上这架飞机，不就是专门来找你的吗？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掏包。信纸，百乐笔。她决定现在就开始写。不是因为想好了，是因为如果不找点事做，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偷听旁边两个人的对话。虽然她已经在偷听了。

尔雅刚给信起了个头——“亲爱的李文丽，你好”，然后笔就悬在纸面上方，再也落不下去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你好”太生硬，“亲爱的”又太肉麻。她抓了抓头发，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前排座椅背后的垃圾袋里。重新铺一张，写“李文丽，最近怎么样”，又觉得像是在没话找话。

再撕，再写，再撕。反复模拟自己的语气，掌握着度——要真诚，但不能像施舍；不能高高在上，但又不能太小心翼翼，像是故意避开你的痛苦。她叹了口气，一沓信纸已经见底了。

太难了。比4A还难。她叹了口气，一沓信纸已经见底了。

“中国人？”一声沉闷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沙哑，像没睡醒的狮子，“你是华裔吗？”

尔雅转过头。潮男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眉弓很高，眼窝深处投下一小块黑影，像自带墨镜。

她心里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亚洲人的骨相也能这么立体。“是中国人。”她笑笑。

“你好小啊。怎么就你一个人从美国飞回国内？你家人呢？留学还是研学？”

尔雅注意到他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带着一点海城口音。

她感慨这哥长相这么锐利（凶），没想到还挺关心同胞的。

“不是哦，我是来比赛的。”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花样滑冰。四大洲赛。”

潮男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是这样啊。认识下吧，我也算是同行。”

他顿了顿，“我是F1车手迟骋，中国国籍，现效力于法拉利车队。”

话音刚落，后面那个金灿灿的头从座椅缝隙里探出来。美国甜心小姐姐眼睛亮晶晶的，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Oh honey, you don’t know how incredible he is! He’s the youngest driver ever to move from F2 to F1——at fifteen! And there’s this legendary race in the rain when he was seventeen. Everyone else was on wet tires, playing it safe. But he? He was the only one pushing, overtaking like a madman, won his first F1 championship before he even turned eighteen. They changed the rules the next year——you have to be eighteen to get into F1 now. He’s the reason!”（哦亲爱的，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是史上最年轻的从F2升入F1车手——十五岁！还有那场传奇的雨赛，他才十七岁。所有人都用的雨胎，稳扎稳打。他呢？他是全场唯一一个加速冲刺的，一个接一个超车，像个疯子。还没成年就拿了F1冠军。第二年官方就改了规则——未满十八岁不得进入F1。他就是那个原因！）

迟骋微微侧头，想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这孩子是中国人，听不懂这么快的英语。

尔雅没给他机会。她莞尔一笑，手里的百乐转了一圈，用英语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That’s really impressive. F1 is one of the three biggest sporting events in the world, and you’re driving for Ferrari. That’s huge. Meanwhile, figure skating is so niche——we only get some spotlight once every four years, during the Winter Olympics.”（那真的很厉害。F1是世界三大体育赛事之一，你还在法拉利车队。太强了。我们花滑就太小众了，也就靠着四年一次的冬奥会刷刷曝光度。）

迟骋淡淡扫了她一眼。那双锐利的眉压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瞬。

他换回中文，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的成绩了，法拉利也没看上去那么威风。”

他顿了顿，“你还很年轻。加油。”

小姐姐眨巴眨巴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弹来弹去。她没听懂迟骋最后那句中文，但听懂了尔雅的英语。

小姐姐睁大眼睛，看看迟骋，又看看尔雅。“Your English is really good!”（你的英语真好！）

尔雅耸耸肩：“Thanks. I grew up in Moscow, went to a Confucius Institute, and my mom hired a tutor.”（谢谢。我在莫斯科长大，上过孔子学院，妈妈还请了家教。）

迟骋没再说话。他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眉弓上的阴影又落下来了。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尔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被撕得只剩几页的信纸。

她拿起笔，在崭新的、空白的、带着米白色的纸面上，重新写下那四个字。

“李文丽，你好。”

尔雅刚有点感觉，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了几行，突然旁边的声音又响了。“你字写得蛮好看的。”

迟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低头看着她面前那封信。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不潦草，像是印上去的。

“没想到一个运动员还能这样，真是能文能武。”

尔雅笑笑：“还行吧。孔子学院的先生从小教我书画，我主要还是练了软笔。硬笔是我姐姐纠正的。”

迟骋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三本书上——《局外人》在最上面，封面被翻得有点旧了。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看见那一排排锐利锋利的瘦金体批注。“意义不是等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尔雅有些疑惑，轻声问道。

迟骋没有说话。他只是愣愣地注视着尔雅的面孔，那双锐利的眉压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他开口时，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沙哑。“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尔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舔了舔唇。“是吗？那这位故人一定很优秀吧。能让这么厉害的大哥哥惦记到现在。”

迟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苦笑。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本书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后面的美国女孩紧紧注视着前方，咬着唇，心里揪紧。她太熟悉他的这个眼神了。初见第一眼，他也是这样愣愣地注视着她的面庞，然后轻轻自言自语——你的眼睛很像她。

她努力向前探身，想看清书上的字。虽然看不懂中文，但她看见了扉页上那行瘦金体。她突然想起他赛车上挂着的那条红绳，上面也是字，同样锐利，同样锋利——“平安顺遂，百世无忧”。

“Oh, look at this!”她赶紧凑上前，声音故意扬得很高，把话题岔开。她拿起尔雅手边那团毛线，笑着说，“Are you making flowers? That‘s so cute. Let me try.”（你在编花吗？好可爱。让我试试。）

尔雅笑着回答，用英语说自己在学编花，但怎么也学不会。小姐姐的手比她巧得多，几下一捋，一朵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是花的东西就成型了。

她把手心里的花递给迟骋，眨眨眼。“You try too.”（你也试试。）

迟骋没有拒绝。他接过毛线，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绕了几圈，几分钟后，一朵精巧的粉玫瑰躺在他掌心里。

尔雅惊讶得瞪大了眼。小姐姐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一脸骄傲，就差没把“不愧是我喜欢的男人”写在脸上。“He’s just good at everything. It’s like he’s been kissed by an angel.”（他呀，就是做什么都成功。简直就像被天使亲吻过一样。）

迟骋把那朵粉玫瑰放在小桌板上，借来那本《局外人》。“飞机上没网，太无聊了。”

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翻开书，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瘦金体批注上慢慢滑过，眼窝处投下一小块阴影。

窗外只有云，一朵接一朵，白得刺眼。

尔雅低下头，继续写信。她的字是新练的楷书，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旁边那本书扉页上的字，是瘦金体，锋芒毕露，像握笔的人从来不肯低头。她把那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意义不是等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然后她在信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祝好。尔雅。”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的云还在翻涌，一片接一片，像没有尽头的白色原野。

旁边那个开法拉利的男人，安静地翻着书，眉弓下的阴影始终没有散去。

后面的美国女孩靠着窗，闭着眼，草帽盖在脸上，珍珠在脖颈间微微晃动。飞机还在飞，稳稳的，像一片不会落下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