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熙比尔雅大十岁，娜斯佳比尔雅大五岁。

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级台阶。沐熙是最高那一级，温和、沉稳、不动声色，像月光。娜斯佳在中间，冷的时候像冰，热的时候像火。

沐熙是那种“我什么都可以帮你搞定”的姐姐——当初陪着弟弟们从地下室一步一步把天工映画做大，现在是第四老板，手里握着大把资源，但从不挂在嘴边。她为两人挑了最内场的票，近到舞台上那些人的皮囊颗粒都看得一清二楚。

尔雅觉得很吵。不是权懿铭那种重金属摇滚的吵，是三百六十度循环立体尖叫的吵。耳膜被高频女声反复穿刺，像有人拿针在她脑袋里绣花。

娜斯佳搂着她一直在晃，晃得她头昏目眩。“啊啊啊啊啊啊——————老公老公！！！”

娜斯佳的嗓子已经劈了，但她还在喊。

尔雅被晃得七荤八素，心想：4A要旋转1440度，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慢点——慢点，”她扯着嗓子喊，“注意形象啊，姐姐！”娜斯佳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她继续晃，继续喊，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那个正在跳舞的人——梁砚辞，黑背心，银色链条，动作干净得像一把刀。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尔雅的耳朵还在嗡嗡响。沐熙说带她们进后台。娜斯佳突然紧张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尔雅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冬奥会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她记得那天的娜斯佳——被分到最后一组，所有人都热火朝天地热身，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稳如泰山。

记者问她紧张吗，她说“不”。问她有信心吗，她说“有”。问她目标是什么，她说“金牌”。

三个问题，三个字。那时候的暴君，和现在这个攥着衣角、手心冒汗的女人，简直是两个人。

“闭嘴。”娜斯佳用俄语说，声音闷闷的。

后台的门推开，一股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EP的成员们瘫在沙发上、椅子上、地板上，两个小时全开麦又唱又跳，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故丞第一个看见沐熙。他躺在沙发上，腿翘得老高，嘴角咧到耳根，贱兮兮地笑。

“哟，大学霸来了？当年天天夸我姐人中龙凤，以后肯定不得了。年轻时那么卷，现在卷成了导师保姆。”

沐熙没啰嗦。一米八一的大长腿直接踢过去，揪住故丞的耳朵。“第一，你没资格评价你姐。我芳华二十六正值年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地理考试问你怎么缓解本国老龄化，你说‘向他国出口老年人’，到现在还是校史笑话。还有七分的物理，数学上你证明出‘两条相交直线互相平行’——”

尔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娜斯佳戳了戳她，小声说：“比你和戈沙更贱的人出现了。故丞才是你们家失散多年的孩子吧。”

“疼疼疼——”故丞捂着耳朵，龇牙咧嘴，“你真是武德充沛，也不知道CC怎么看得上你——”

尔雅和娜斯佳默契地对视一眼，眼里同时燃起了狂热的八卦之火——谁？CC是谁？沐熙居然有情况？

后面传来一声轻咳。梁砚辞。他靠在墙边，姿势没变，表情没变，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故丞的话突然卡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沐熙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尔雅和娜斯佳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燃起了八卦之火——谁？CC是谁？沐熙居然有——但其他人很默契地没再说了。

故丞低头系鞋带，梁砚辞转身去拿水，林靖舟突然对墙上的海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气氛微妙得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

尔雅很可惜地把八卦之火压下去。她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签名版，递给故丞。

“帮我签个名吧。我室友是你粉丝，超级那种。”

故丞揉着耳朵，接过尔雅的手机，看见高晴的备注——“高晴，死忠粉，梦想是当你嫂子”。

他沉默了一下，签了，然后小声说：“你室友挺有想法的。”

尔雅面无表情：“嗯，她还想当沐熙弟妹。”

她又把签名版递到梁砚辞面前。“这个也是帮朋友签的。娜斯佳姐姐的朋友。”

梁砚辞看了娜斯佳一眼，娜斯佳偷偷抿着唇笑。他签了名，递回来，指尖不小心碰了下她的指尖。娜佳斯的脸忽然闪过一抹淡粉。

娜斯佳站在梁砚辞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спасибо”。

尔雅在旁边看着，心想：戈沙要是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当场跳下去。

梁砚辞听不懂俄语，但听懂了语气。他笑了笑，说“不客气”，用的是中文，字正腔圆。

这还是尔雅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娇羞的模样，她在心里默默给远方的某人点根蜡烛。

林靖舟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还没系好。尔雅走过去，蹲下来。

“我的同事，舒然姐让我问你好。她是你粉丝。”

林靖舟抬起头，笑了笑。“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像刚睡醒。

后台的人渐渐散了。沐熙开车送她们回酒店。车窗外的华盛顿夜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娜斯佳靠着尔雅的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梁砚辞的签名。尔雅坐在后座，看着她的侧脸。睡着了的娜斯佳，没有了冰场上的杀气，没有了演唱会上的疯狂，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沐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今天开心吗？”她问。

尔雅想了想。“开心。”她说，“虽然比赛输了，虽然被骂了，虽然手臂上全是疙瘩。但今天开心。”

沐熙笑了。“那就好。”

车停在酒店门口。尔雅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沐熙。“姐姐。”

“嗯。”

“CC是谁？”

沐熙没回答，浅浅一笑。她只是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车慢慢开走了。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酒店。

娜斯佳已经醒了，正在大堂等她。两个人一起上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你明天还去看巡演吗？”尔雅问。

娜斯佳想了想。“看。”她说，“反正安德烈师父不知道。”

尔雅笑了。她想起戈沙，想起他如果知道娜斯佳为了看EP偷溜出来，大概又要哭唧唧地发一堆消息。

尔雅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娜斯佳姐姐今天脸红了。】

戈沙秒回：【？？？？？？谁？？？？？？】

【不是！！！！！！你再说什么？？？？】

【今天不是愚人节吧，你别逗我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

…………

尔雅没回。她把手机关了，笑了很久。

尔雅刚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开始掏东西。

信纸，沐熙临走前塞给她的，米白色的，摸起来很厚实。百乐，也是沐熙的，说这支笔写出来的字好看，让她写信的时候用。

她把信纸铺在小桌板上，扣着手，想开头。沐熙说好把她送到最后，结果刚进机场旋转门，她突然慌慌张张地说要去接干巴老头，华盛顿大学打电话来催了。说完就跑，风衣在身后飘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白鸟。

沐熙跑进旋转门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身跑了

尔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把信纸又折起来，塞回包里。正好在飞机小桌板写吧。

前方走廊缓缓走来一个男人。黑金挑染，黑皮衣，工装裤，黑红格子的衬衫系在腰间，变成假下摆，随着步伐一飘一飘的。墨镜架在鼻梁上，拖着路易威登的行李箱，走起路来身上的银链哐啷哐啷响。

尔雅低下头，默默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黑白帆布鞋和阿拉丁束脚裤。生来就是农村人啊，没有学历没有背景…………

潮男走到她这一排，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凌厉的眉压眼，锐利的眼型扫了一眼座位号，在她旁边坐下了。

尔雅缩了缩肩膀，往窗边靠了靠：潮人恐惧症犯了。

后面又跟上来一白女。带着草帽，白色帆布裙，脖颈间一串珍珠，金发碧眼，短发齐耳，烈焰红唇。她的眼神锚定潮男的方向，一脸小雀跃，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