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雅推开训练馆的门，魏舒然正坐在长凳上，手机举到脸前，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冰面上刚浇过水还没冻实的那层薄光。尔雅见过这个表情——上次出现，是魏舒然在演唱会上看权懿铭踩音响的时候。

再上次，是她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个“老公”出现的时候。这姐又恋爱了。不，又找到下一个了。

张东灿从冰场上下来，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走过来。“托你的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想可以喘口气”的羡慕，“中国女单青年组拿了好多名额。以前也就一两个，现在可以让更多二队的人进来上国际赛场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傻乐的魏舒然，压低声音：“这家伙也终于可以养老了。”

尔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魏舒然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手指飞快地打字，像在跟什么人聊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她的膝盖上还缠着肌贴，腰上也缠着，脚踝上也缠着。二十岁了，一身老伤，终于等到新人顶上来的这一天。

尔雅张了张嘴，想叫她一声“舒然姐”，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了魏舒然手机屏幕上的东西。

不是恋爱。不是新欢。是天工映画和海城科技公司凌光科技出的泡泡APP，订阅之后可以和爱豆偶像互发消息。

魏舒然的屏幕上，是EP的忙内林靖舟的泡泡对话框。头像是一张少年感十足的自拍，白色卫衣，帽子半扣在头上，嘴角微微翘着，眼神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弟弟最近怎么样啊，练打戏要小心哦爱心爱心爱心（づ￣3￣）づ╭?～”发送

林靖舟的账号居然回了。发了一条消息，语气乖巧又真诚——谢谢米露的关心。配了一张警匪片的定妆照，他穿着制服站在光影交错的巷口，眼神坚定又干净。说今天也在被米露努力看见呢。

魏舒然“啊”了一声，张大嘴快叫。空旷的冰场回荡着尖锐爆鸣声。

尔雅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古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背的，此刻无比清晰：“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她用中文念出来，字正腔圆。

张东灿听懂了，闷笑了一声。魏舒然没听懂，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瞪了尔雅一眼。她随即疯狂敲打键盘：【(?′?‵?)Ｉ L???????么么哒】】…………

“你不是说，”尔雅一字一顿，“打死都不会看上EP吗？”

魏舒然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一瞬间的心虚照得一清二楚。她慢慢抬起头，对上尔雅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嘿嘿”。

“我这不是……”她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声音越来越小，“偶然看到那个林靖舟演的那个大爆剧嘛。男三，小将军。鲜衣怒马少年郎，打戏全是自己手搓，翻跟头都不用威亚。太帅了。”

尔雅面无表情撇着嘴，眼神里全是“我瞧不起你”、

“其实那种少年感也很香啊。”魏舒然越说越小声，最后的尾音几乎消失在空气里。

张东灿在旁边擦汗，动作很慢，像在观摩某种罕见的天文现象。他看了看魏舒然，又看了看尔雅，决定不插嘴。

尔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工映画出的大爆剧。无数新粉订购的泡泡。靠，褚卿月她们怎么这么有钱啊！她想起自己刚签的那张报价单，那些货真价实的真钻银子，那些镶在考斯滕上一万颗碎钻，她的心又开始滴血了。一滴，一滴，像水龙头没关紧。

“前组织知道你叛逃吗？”尔雅问。

魏舒然把手机从身后拿出来，屏幕已经暗了。她低着头，用指甲抠手机壳的边缘，抠了两下，又两下。“前组织……应该不会发现吧。”她小声说。

“权懿铭的海报还在你柜子里。”

“那是历史文物。”

“你上次说他自爆白月光，说他忘本，说你脱粉脱得彻彻底底。”

“那是上次。”魏舒然抬起头，理直气壮，“人是会变的。”

尔雅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想起她上次脱粉时的表情——抱着权懿铭的海报，满脸生无可恋，像抱着一段烧焦的木头。那时候她说“我脱粉了”，语气决绝得像在宣布出家。现在她在给EP的忙内发爱心表情，连颜文字都是冒着星星的。果然是会变的。

张东灿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他把毛巾搭回肩上，语气像在分析比赛录像，“你之前天天骂EP，是因为爱而不得？”

魏舒然的脸一下子红了。“你闭嘴！”

“我猜中了？”张东灿嘴角翘起来。

“你猜个屁！”魏舒然抄起旁边的毛巾砸过去。张东灿一偏头躲过，毛巾落在地上，沾了一层灰。魏舒然气呼呼地捡起来，抖了抖，又坐回去，背对着两人。

尔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所以，你充泡泡了？”

魏舒然没说话。

“多少钱一个月？”

“……二十八。”

“二十八？”尔雅愣了一下，心想这比考斯滕便宜多了。

“爱豆界面是粉丝的发言都在大群里，留言后粉丝只能单独看到爱豆消息。”魏舒然越说越快，像在背课文，耳朵尖红红的，“这是爱豆们必须工作，就跟泡练习室一样。”

“你咋这么懂啊？不是说打死——”

“呦呦呦——”尔雅砸吧这嘴，学的有模有样：“EP和我们小漩涡就是死对头！我打死也不会————”贱得要命，太屑了。

“你能不能别提‘打死’了！”魏舒然打断她，声音又急又恼，“我承认，我以前骂EP骂得欢，是因为我没看过他们的剧。我看过了，觉得好，就喜欢了。不行吗？”

尔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行。”她说，“但你得把权懿铭的海报从柜子里拿出来。历史文物也要见光。”

魏舒然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又亮了，林靖舟又发了一条消息，是给所有粉丝的群发——【】拍戏受了点小伤，不过没关系，米露的关心就是最好的药。】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创可贴表情。

魏舒然盯着那条消息，嘴角翘着，眼睛亮着，整个人又冒出那种粉红泡泡。

尔雅在旁边看着，心想：二十八块钱，买这么多次心动，好像也不贵。

张东灿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行了，该训练了。聊再久，偶像也不会替你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