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雅真的服透了那个男的。长得白白净净，文绉绉的，没想到这么没担当。还让自己室友过来夸她漂亮，没想到拍到马腿上。

不否认他肯定也是为了气李文丽，但脑子里也只有那些事了。估计心里还在想：马上寝室两人要为我打起来了，我真有魅力啊。

尔雅回到宿舍时，手机通知下来了。是ISU给她的青年组两块金牌奖金——几千多块钱。她只参加了总决赛，完整的赛程能拿到一万多。

但主要还是攒积分，排名够了可以更好规划分站赛程。有时候尔雅都觉得ISU挺好玩的——每年赚多少就花多少的公益财政组织，已经快年年赤字了。世锦赛冠军能拿到六万多美金，而且年年涨。

但是，啥时候也能在分数上这么公益且大方啊！！！

她叹口气。

高晴凑过来，顺着屏幕看过去：“个、十、百、千、万……我去，这么多钱？还是美元？可以啊！”

尔雅说：“还行吧。主要花滑运动员的支出也多。”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李文丽回来了，脸色阴沉。

她走到自己桌边，故意把东西拿起来又摔在桌上，声音很重，像在砸什么东西。

高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尔雅张了张嘴，也没出声。

李文丽摔了几下，见没人接茬，声音更大了。

高晴终于忍不住：“你在班上对着那些男的不发货，嘻嘻哈哈的，回家里横干什么？又不是我们说的。不就是媚男吗。”

李文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把手里的书猛地拍在桌上，声音尖起来：“你们有钱人从来就没看得起我！是，我是农村出来的！你们在看演唱会内场的时候，我在割麦子！你们在坐游轮的时候，我在刷卷子！你们穿名牌、用贵货、请大师做考斯滕的时候，我连卫生巾都要算着买！”

她喘着气，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从来没看不起你。”尔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你没看不起我？”李文丽转过头盯着她，眼神像刀子，“那个男的想追你，你不知道？他拿你当榜样来贬低我，你不知道？他室友来夸你漂亮的时候，你没听见？你装什么清高！”

尔雅的手指攥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稳的：“我连他好友都没通过。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拿我说什么，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是谁的？你要是没那么优秀，没那么冠军，没那么多人夸，他会拿你跟我比？”

李文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擦，任由它们挂在脸上，“你们一个个的，家里有钱，有资源，有人脉。你们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我拼了命也够不到的东西。你拿金牌，他夸你；你上热搜，他夸你；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有人拿你当尺子来量我！”

尔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李文丽，看着那张被眼泪糊花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想起李文丽在动态里写的那些字，想起她在自己名字后面添的那一笔，想起她说“爱你老己”时嘴角那个标准的弧度。

“对不起。”尔雅说。

李文丽愣了一下。

“不是我的错，”尔雅说，“但我还是对不起。”

李文丽盯着她，盯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跑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高晴坐在床上，脸还红着，气呼呼的。

“你有病吧？你跟她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尔雅没说话。

“亏老娘一直给你出头，结果你刚才缩得跟孙子一样！”高晴越说越气，“行行行，你们在外面吵去，跟我没关系！”

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背对着尔雅。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有一个脚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踢上去的，已经干了，但没擦。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脚印擦不掉，印在那儿，像一道疤。

林晓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食堂的餐盘。她看见空荡荡的宿舍，看见背对着所有人的高晴，看见蹲在门口擦脚印的尔雅，看见李文丽空着的床位。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小妹妹们，”她深吸一口气，“牛皮克拉斯啊。”

林晓端着食堂甜点站在门口，看看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被子包，又看看蹲在门口擦脚印的尔雅，再看看李文丽空荡荡的床位。她把餐盘放在桌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小妹妹们，牛皮克拉斯啊。”她叹了口气，“这个508谁爱住谁住吧。”

高晴从被子里闷出一句：“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

“我哪敢啊，”林晓把筷子掰开，“我刚吃完饭，还想消化呢。”

尔雅站起来，把袖子放下。脚印没擦掉，印在那儿，像一道干涸的河。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擦脚印的时候指甲里嵌了一点灰。

“你也是，”林晓转向尔雅，“你跟她说对不起干嘛？显得你多高尚似的。”

尔雅张了张嘴，没出声。

“还有你，”林晓又转向那床被子，“人家道个歉，你说人缩得跟孙子一样。那你说她该怎么做？跟李文丽吵一架？然后呢？三个人在寝室里打起来，明天上校表白墙？”

高晴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红着。“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又不是她的错，凭什么她道歉？”

“她道歉不是认错，”林晓说，“是认怂。”

尔雅抬起头看她。

林晓把筷子放下，看着尔雅。“你是怕闹大了对李文丽不好，对吧？”

尔雅点点头。

“你看，”林晓转向高晴，“她不是认错，她是认怂。为了不让李文丽更难堪。”高晴哼了一声，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那她倒是说清楚啊。”

“她说不清楚。”林晓说，“她从小就不会吵架。这是病，治不好了。”

尔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高晴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又掀开被子。“我也不是怪她。”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我就是……我替她出头，她倒好，跑去跟人家道歉。搞得我像个多管闲事的。”

“你不是多管闲事，”林晓说，“你是嘴太笨。”

高晴瞪她。

“真的，”林晓认真地看着她，“你本意是好的，但你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戳到别人的痛处。这是天赋。”

高晴抄起枕头砸过去。林晓一偏头躲过，枕头砸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地上。尔雅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高晴床上。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萤火虫。

“李文丽那边，”林晓开口，“我去跟她说。”

尔雅摇头。“我去。”

“你现在去，她更难受。”

“那我也去。”尔雅站起来，“我总不能躲在后面，让别人替我道歉。”

林晓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有时候还挺犟的。”

“我练的。”尔雅说，“每天摔三百次，不犟早不滑了。”

高晴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尔雅走向门口。“喂。”尔雅回头。“你……别跟她吵。”高晴的声音闷闷的，“她也是……不容易。”

尔雅点点头，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操场边，李文丽坐在花坛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草，已经掐断了。

操场边的花坛沿上，李文丽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草，已经掐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绿色的汁液，沾在她指尖，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颜料。

尔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尺，不远不近。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一圈又一圈。

“我不是来吵架的。”尔雅先开口。

李文丽没动，也没说话。尔雅看着操场中央那片草地，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土。

“那个男的，我连他好友都没通过。”她说，声音很轻，“他叫什么，长什么样，我都不太记得了。他拿我当尺子来量你，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对不起。”

李文丽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草汁从指缝里渗出来，绿绿的，黏黏的。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李文丽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尔雅没答。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跑来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你对不起自己太优秀了？对不起自己太受欢迎了？对不起别人拿你跟我比？”

尔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文丽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你是好意，我知道。但你的好意，对我来说就是施舍。你蹲下来跟我说话，因为你觉得自己比我高。你道歉，因为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原谅。”

“我没有。”尔雅说。

“你有！”李文丽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有！你们都有！你、高晴、林晓——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在闹，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不识好歹。你们对我好，是因为你们善良，是因为你们有教养，是因为你们从小被教育要善待‘不如你们’的人。但你们从来不会把我当成跟你们一样的人！”

尔雅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刚才说，你们有钱人从来没看得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