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然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看了一眼尔雅，尔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在叹什么。

冰面上，浇冰车刚走过，水汽还没散尽。尔雅换上冰刀，滑进去。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她想起魏舒然刚才那个表情，那种“我发现了一个新世界”的、亮晶晶的、有点傻乎乎的表情。她突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她喜欢谁，是羡慕她可以这么容易地喜欢上什么。不像她，喜欢一件事，要摔三千次，要等很多年，要把自己逼到极限，才能在落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一点点快乐。

冰面上，她加速，起跳，落冰。冰屑飞起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星。她停下来，扶着挡板，喘着气。

魏舒然滑过来，停在她旁边。“你那个4Lo，起跳的初速度还是不够。”

“我知道。”

“练吗？”

“练。”

魏舒然点点头，滑开了。尔雅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冰面上画出一道弧线，裙摆在身后飘起来。她想起魏舒然说的那句话——“人是会变的。”也许吧。但她还是想当一个不变的人。喜欢一件事，就一直喜欢下去。喜欢到摔不动为止。喜欢到冰化了为止。

她蹬冰，加速，起跳，落冰。冰屑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碎了的星星。

训练馆的灯从早亮到晚，尔雅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冰面上转了多少圈。

4F起跳速度还是不够。每次左脚点冰的瞬间，她都能感觉到那股力不从心——不是力量不足，是爆发力的窗口太窄了，窄到她还没把身体甩起来，冰面就已经把她拽回去了。

安德烈师父在视频里指出来过，说她的发力点偏后，重心转移慢了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在普通人眨一次眼的工夫里，什么都做不了。但在花滑里，足够毁掉一个跳跃。

4Lz。用刃有问题。她反复看自己的训练录像，慢放，一帧一帧地抠。落冰的时候，右脚的刃总是往外偏，不是垂直切入，而是斜着滑出去。这导致她每次落冰都要多做一个微调，浪费了滑出的速度，也损失了执行分。

简单来说，错刃说的是起跳时用错了刀刃，存周说的是落地时在空中转的圈数没达标，而偷周则是起跳时身体还没离地就提前转体了。这些小动作从小不纠正好，成了肌肉记忆极易扣分。

叶修连说这是髋关节的柔韧性不够，她不信。娜斯佳姐姐的髋关节柔韧性也不好，但她能把4Lo跳得教科书一样标准。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技术的问题。

她想起娜斯佳当年，一场自由滑祭出五种四周跳——4T、4S、4Lo、4F、4Lz。那是女单历史上最疯狂的自由滑配置之一，也是娜斯佳封神的终点。尔雅把那段视频翻出来看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心里默算——自己什么时候能达到这个水平。现在看，希望渺茫。最简单的4T、4S、4Lo，她可以稳定输出，但再往上，每一级台阶都像悬崖。

至于3A和4Lz，那是另一片天。4Lz她还没在正式比赛中尝试过，训练里的成功率也不到六成。而4A——她想起戈沙那个二货，想起他那个被ISU冷处理的、还没认证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已经跳出来了的4A。

弹簧成精吗？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滑到挡板边，喘着气，冰刀在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叶修连端着保温杯走过来，难得没有板着脸，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她很少听见的温和。

“你才十五，”他说，“娜佳斯十七岁才出五种四周。”

尔雅没说话。她知道叶修连是想安慰她，但她心里清楚——娜斯佳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青年组横扫所有对手了。而她还在为4Lo的用刃发愁。

有时候累了，尔雅就坐在板凳上，看冰场上那些小师妹小师弟练习。他们的动作还带着生涩，起跳的高度不够，旋转的速度不稳，步法的衔接也磕磕绊绊。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还没被摔跤磨灭的、相信“我一定能跳出来”的光。

尔雅偶尔会提几句意见。

“你那个3Lo，起跳的时候肩膀别压那么低。”

“接续步的节奏不对，音乐的重音在第三拍，你踩在第二拍了。”

有个十一岁的小男孩，个子小小的，瘦得像根竹竿，但他的韧劲让尔雅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她跟他说了两次3Lo的技巧，一周后再看，他居然能稳定跳出来了。虽然高度还是不够，落冰的时候膝盖弯得有点过，但那个动作的框架，已经比很多成年选手都干净。

张东灿在旁边看得眼睛放亮，当场拍了视频发给男队副指导。【这小家伙，以后能成。】

张东灿看着那个小男孩在冰面上兴奋地滑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那种“我的路有人接着走了”的、微微发酸的欣慰。

但尔雅不能停下来。因为那些小师妹小师妹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钦佩和期待。她们期待她能在更大的赛场上拿到更多名额——花滑的国际大赛名额，是根据本国在上一个赛季的最高名次定的。

托她的两块青年组金牌，中国花滑二队拿到了史上最多的参赛名额。以前只有一两个，现在多了好几倍。那些本来没机会出国比赛的年轻选手，现在有了。她只要继续赢，名额就会继续多。她只要停下来，名额就会缩回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以前觉得这句话是电影台词，现在觉得是紧箍咒。

尔雅站起来，拍拍裤子，又滑进冰场。灯光打在她身上，冰面上的影子追着她跑。

她加速，起跳，落冰。4T，稳。4S，稳。4Lo——刃又偏了。再来。

俞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着冰面上那个反复起跳又反复落冰的身影。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不是那种“我要赢”的压力，是那种“我不能输”的压力——前者让人兴奋，后者让人窒息。

她需要学会和成绩和解，而不是被成绩绑架。

最顶尖的选手也会失误，但他们在失误之后，脑子会立刻开始转——这个分怎么补，这个配置怎么改，这个跳跃要不要临时换成另一个。他们现场调整，现场决策，现场把自己从悬崖边拉回来。

这种能力，不是靠拼命训练能练出来的。要靠比赛喂，要靠时间磨，要靠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的经历去攒。

俞平看着尔雅又一次起跳，又一次落冰，又一次扶了一下挡板喘气。她张了张嘴，想喊她下来休息一会儿。

但最终没开口。有些事，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让她撞吧。

尔雅又跳了一遍4Lo。这一次，刃没有偏。但高度差了一点，落冰的时候冰刀打滑，她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手撑了一下冰面才没摔。她蹲在那里，喘着气，冰屑粘在她的裤腿上，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着二楼走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俞平站在那里，没动。

尔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俞平在看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滑。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她想起加缪说过的话———“我并不期待人生可以过得很顺利，但我希望碰到人生难关的时候，自己可以是它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