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钱。我的考斯滕是家里出的，我的学费是学校免费，一天只吃一顿饭。我妈妈在外交部工作，听起来很体面，但她连我的比赛回访都看不了，因为她永远在‘有事’。妈妈生完我之前飞莫斯科，三岁之前从没见过我妈妈。我连爸爸都没有。”

李文丽愣了一下。

“你割麦子，我铲冰。”尔雅看着操场中央那片被踩秃的草地，“你刷卷子，我摔跟头。你算着买卫生巾，我算着吃多少不会长胖。”

她顿了顿，“我们不一样。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一样。”

李文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尺子。”尔雅说，“我也不想量任何人。”

李文丽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又尖了。“你这是在跟我比惨？你比我还惨，所以你更有资格说话？你更不容易，所以我的委屈就不算委屈？”

尔雅也站起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文丽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跑步的人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你跑过来，跟我说你也不容易，然后呢？我该感动？该抱着你哭一场？然后我们和好如初，从此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

“你就是！”李文丽的声音劈了，“你每次都是这样！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有人喜欢你、帮你说话、替你出头。你道个歉，全世界都觉得你大度。我闹一下，全世界都觉得我无理取闹。凭什么？！”

尔雅沉默了。操场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李文丽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看着尔雅，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有点乱的、精致的、像瓷娃娃一样的脸。

她想起前男友说的话——“尔雅长得真好看，像洋娃娃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完全忘了她还在旁边。

她转身跑了。啪嗒，啪嗒，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尔雅胸腔上。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教学楼的拐角吞没了。操场上跑步的人又跑起来了，一圈一圈，脚步声闷闷的。

风吹过来，把花坛里的草吹得东倒西歪。尔雅站在那里，很久没动。她没有追上去。

回到宿舍，门虚掩着。林晓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她一个人，没问。高晴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尔雅走进去，坐在自己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里的灰已经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的。

“没谈拢？”林晓问。尔雅摇摇头。林晓没再问。

高晴从被子里闷出一句：“我就说你去没用。”

尔雅没接话。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冰刀、训练服、那本还没看完的书。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塞进包里，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干嘛？”林晓问。

“回京城。训练。”尔雅把拉链拉上，“四大洲赛快到了。”

林晓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高晴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尔雅把包拎起来。

“尔雅。”高晴叫她。尔雅回头。“那个男的，你真的没通过他好友？”尔雅摇头。高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又把被子拉上去了。

尔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板上那个擦不掉的脚印。

“我走了。”她说。

没人接话。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冰面上。

尔雅快走出校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没回头，步子也没慢。但那个人跑得更快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学习委员，他跑得脸有点红，额角沁着薄汗，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件叠穿得一丝不苟的白T恤。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她见过无数次的、温润的、得体的笑。“尔雅，最近怎么样？学习怎么样。”

尔雅看着他。看着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看着那双文绉绉的眼睛，看着那个“我还是关心你”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江同学。”她开口，声音不大。

“我姓汪。”他说，“不是江。”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无语的笑。

她连他姓什么都没记对。他连自己姓什么都没机会让她记住。

“汪同学。”她重新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汪同学笑了笑，说还行，忙着复习，期末快到了。尔雅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李文丽在动态里写的那些字，他微信朋友圈屏蔽了她，他在摄影社骂她丢脸，他妈妈来学校说“土包子”。

她想起李文丽在操场上喊的那句话——“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有人喜欢你。”他站在那里，就有人喜欢他。她也是。

“你知道吗，”尔雅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连你姓什么都没记住。你连让我记住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汪同学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你记住我姓什么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一点“这不是证明你记得我吗”的侥幸。

尔雅看着他那张脸。白白净净的，文绉绉的，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挺清爽的，成绩好，有礼貌，说话声音不大。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你让室友来夸我漂亮，”她一字一顿，“是为了气李文丽，还是为了让我注意到你？”

汪同学的脸色变了。“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你哭了多少次？”

尔雅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妈来学校说她‘土包子’的时候，她是什么感受？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摄影社骂她丢脸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待了多久？”

汪同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有。”尔雅说，“你只想着自己。你想拿她的年级第一，你想追我，你想让你的室友为你‘打起来’——你觉得这很有魅力，对吧？”

校门口有人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汪同学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尔雅，你听我解释——”

“我不用听。”尔雅说，“我连你姓什么都没记住。你解释给谁听？”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文绉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心，是面具。

说完，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冰面上。汪同学站在原地，背影僵在那里，像一截被忘在路边的电线杆。

校门口，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尔雅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她走在那团影子里，头也没回。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的消息：【听说你在校门口把学习委员骂了？】

尔雅回：【原来他姓汪啊。】

林晓发来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连他姓什么都没记住？】

尔雅没回。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去高铁站台。”

车开出去，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行道树、红绿灯、等公交车的人。

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

她想，有些人，连名字都不值得被记住。

出租车开出去的时候，尔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行道树、红绿灯、等公交车的人。

她想起李文丽说的那些话——“你蹲下来跟我说话，因为你觉得自己比我高。”她当时没有蹲下来。

她坐下了，坐在她旁边，隔了一尺。她以为那就是平等。但也许，她连坐下的时候，都是居高临下的。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的消息：【四大洲赛，美国分站？】

尔雅打字：【嗯。】

妈妈又发了一条：【我争取请假。】

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她想起妈妈永远显示“有事”的自动回复，想起那些“下次”“一定”“等忙完”，想起那些漂亮的、崭新的、隔着几千公里的玩具。她打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

美国分站，妈妈要来。一定要滑好。

不是证明给谁看。是让妈妈看一次。就一次。

看她滑冰，看她起跳，看她落冰。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回放，是真的坐在看台上，在人群里，举着一面小旗子。

她想起老将军教她唱《喀秋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打赢，是有人等你回去。”

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来。但她要滑好。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