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雅约的国际考斯滕设计师到了。老太太是意大利人，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头银发剪得极短，露出漂亮的颅顶轮廓。

她原职是时装秀设计师，后来半路转行做花滑考斯滕，一做就是三十年，合作过无数国际顶尖选手。

这次是和一位香港时尚主编闺蜜一起来的。借着China 144小时免签入境，说是特地绕路来海城和尔雅见面。

尔雅受宠若惊。这位大师的客户名单拿出来，能铺满整张冰面，而她只是一个刚拿了全国冠军、还没升组的十五岁小将。

“她特意要来看你。”许主编笑着放下精致的马克杯，里面是红茶，加了方糖，勺子搅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花样滑冰。我女儿前段时间大半夜窝在被窝里，看你的全国赛。”

尔雅有些激动，没想到花滑这个小圈子，居然能通过这种方式被看见。

“她小时候也非要学花样滑冰。”许女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花了几百万，连一周跳都跳不出来。可惜哦，现在让她去好好念书，又去烧菜炸厨房了。”

老太太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她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花滑就是这样。花钱，花时间，花眼泪，最后能跳出来的，没几个。”

尔雅坐在对面，舔了舔嘴唇，有点拘谨。

她今天穿的是魏舒然给她搭的衣服。来之前，魏舒然怕她丢人，把她所有洞洞鞋、紧身灯笼裤全扔了，押着她去商场逛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选出了最近最流行的“cleanfit”。上身是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下身是条深色的直筒裤，腰线刚好卡在她最细的位置，把腕线过裆、细腰的优势放到了最大。

当时尔雅还有点不情不愿，翻出手机收藏夹给魏舒然看：“我更喜欢成熟海妖风，高智感。”

屏幕上是《穿普拉达的女王》里客串的吉娘娘。一脸高智性感，黑色职业西装，自信张扬，秀场上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还有她在巴西奥运会开幕式上的那一幕，一袭金色长裙，走过马拉卡纳体育场，解说员说：“她是巴西美丽的象征。”

一人代表整个国家，全世界都在为她聚焦光线。

魏舒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非常残忍的话：“孩子，这不仅卡建模，还卡身材、卡身高。你这个一米六四小柯基，别硬凑了。”

尔雅闭嘴了。

“很精神。”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英语说，“你的身材比例很好。腕线过裆，腰线高，在冰上会显得腿很长。虽然身高不高，但考斯滕可以帮你拉长线条。”

尔雅松了口气。还好魏舒然没跟来，不然她一定会说：“你看，大师都说你比例好。你的紧身裤完美拉低全身。”

三人开始讨论考斯滕。老太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设计草图，铅笔画的，线条流畅，每一张都像一幅小型的画作。尔雅一张一张翻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第一套，蓝粉渐变。从腰际的浅粉一路过渡到裙摆的深蓝，上面缀满了樱花，花瓣从肩头飘落，渐渐散开。肚子部分是白色蕾丝，镂空的花朵图案若隐若现。

老太太说：“春天。像樱花落在冰面上。”尔雅点点头，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音乐是轻快的，她的手臂展开，花瓣随着旋转飘起来，整个冰场变成一座春天的花园。

第二套，黑红华丽宫廷朋克风。黑色制服，红色皮质单肩披风从右肩垂下来，也可以拆下来当外套。浑身都是银色链点缀，走起来会叮当作响。黑色手套，指节处是镂空的银色花纹。

这件衣服太华丽太沉重了，只能当表演滑衣服了。

老太太说：“暴君。少女暴君。”

尔雅看着那张设计图，心跳漏了一拍。这套考斯滕上写着两个字：娜斯佳。不，写着两个字：野心。

第三套，黑白渐变羽毛。从纯白到灰到黑，羽毛从肩头层层叠叠地铺下来，像一只正在蜕变的鸟。金色的线条穿插在羽毛之间，像血管，像神经，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许主编说：“白乌鸦。一只与众不同的乌鸦。”

尔雅盯着那张图，想起那条被删掉的ins，想起那些说她“投机取巧”的评论，想起那些说她“命好”的弹幕。

白乌鸦。在乌鸦群里，白色是异类；在白天鹅群里，黑色是异类。她既是白的，也是黑的，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她在中间。自己飞自己的。

谈妥的那一刻，尔雅在心头滴血。她看了一眼报价单，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每一套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钻银子。有的上面要镶一万颗碎钻，每颗都是真的。老太太说材质很轻，轻得像喝水一样。

尔雅心想，喝水不要钱，这个要。

但她还是签字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在滴血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水龙头没关紧。但她没犹豫。

许主编在旁边看着，笑着摇摇头。“我女儿当年也是这样。花了几百万，连一周跳都没跳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尔雅，“但你是能跳出来的。”

老太太把设计图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和尔雅握了握手。“一个个月后交货。希望你穿着它们，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尔雅点点头，手心有点湿。

送走老太太和许主编，尔雅站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签字的那只手，指节还有点发白。三套考斯滕，三套。

她从小的考斯滕加起来，也就四套。现在一口气订了三套。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心疼压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魏舒然的消息：【怎么样？】

尔雅回：【订了三套。】

魏舒然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问：【贵吗？】

尔雅想了想，打字：【贵的下辈子要靠光合作用，不吃不喝生存了】

魏舒然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记得多晒太阳。】

【还有也不用喝了。靠呼吸作用可以自己吐水。】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窗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嘴角翘了一下。三套考斯滕，一万颗碎钻。

她想起老太太说的“白乌鸦”，不祥之物，但美。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不属于任何群体，不被任何人看好，但还在飞。

这次是真要好好滑，不然都对不起爷爷他们。辛辛苦苦挣的钱全来买衣服了。

尔雅折返到学校，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门卫大爷认出了她，笑呵呵地说：“冠军回来啦？”

走廊里还是老样子。墙上的励志横幅换了一茬，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的双面胶。

她走过一间间教室，有人在午睡，有人在刷题，有人在偷偷看手机。她走到自己班门口，还没进去，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

尔雅抬头。军训时那个stronger。

她想起军训时，每次她走到他身后，他就会莫名其妙停下来，原地做一套空气投篮——起跳，出手，还附带一个“唰”的配音。尔雅当时心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下课时一群男生非要跳起来够应急灯，拍一下，落下来，再跳起来，再拍一下。墙上全是鞋印，横幅在他们头顶飘，他们碰也没碰到。

尔雅当时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小脑萎缩，大脑宕机。为什么对显示自己的身高如此执着？

“尔雅！”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几百万彩票。“你被评为我们班公认班花哦，颜值第一！”

尔雅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班里所有女生的名字，旁边是一排排正字。她的名字后面，正字最多，笔画工整，像刻上去的。最低端，是李文丽的名字。

后面只有寥寥几笔，像被风吹散的树枝。尔雅瞬间感觉好下头。她偷偷看过去，李文丽坐在座位上，脸色发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握着笔，指节泛白。

“谢谢。”尔雅对stronger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是，夸女孩子，除了漂亮，还可以说勇敢、强大、坚强等等。”

stronger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尔雅想张口把那男的说一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害怕闹大了对李文丽不太好。

李文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她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过来，从stronger手里拿过那张纸，在所有人注视下，在自己名字后面，认认真真地添了一笔。

“没有说不可以给自己投吧。”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标准，“爱你老己。”

stronger笑着插科打诨，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旁边几个人跟着笑。尔雅关切地扫了李文丽一眼——她表情如常，微笑，得体。

但她的手指紧紧掐着那支笔，指节白得像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