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9月1日,伦敦又下了雨。
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英国的九月已经可以穿斗篷了。细密的雨丝落在国王十字车站外的石阶上,把麻瓜们的皮鞋、行李箱和报纸边缘都浸出一层潮湿的灰色,雾气缠在红砖墙边,像一只不肯散去的幽灵。
沃尔布加今天没有亲自送他们到站台,她认为布莱克家的孩子已经大到不需要母亲像麻瓜家庭那样在站台上依依不舍。更何况西里斯上一次在站台上的表现显然让她记忆犹新。她宁愿在格里莫广场的餐厅里冷冷地喝完一杯红茶,再让克利切把行李和孩子们一道送走,也不愿再在大庭广众之下看见她的长子和波特家的小子勾肩搭背。
奥赖恩照旧没有表示意见。
临走前,沃尔布加只把他们叫到客厅,目光从西里斯、海丝佩尔和雷古勒斯身上一一扫过去。西里斯把新换的巫师袍穿得像某种刚从麻瓜摇滚演出后台偷来的布料,领口敞着,袖子卷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你最好快点说完”的不耐烦。雷古勒斯站得很直,行李箱放在脚边,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随时准备接受检阅。海丝佩尔站在他们中间,手套、帽子、斗篷、发带全都恰到好处,一如既往。
沃尔布加最先看向雷古勒斯。
“我希望你记住,霍格沃滋不是让你玩闹的地方。你今年已经不是新生了,雷古勒斯,不要辜负你的姓氏。”
雷古勒斯轻轻点头,“是,妈妈。”
然后沃尔布加看向她,眼神比看雷古勒斯时更深沉一点。
“继续你的学习。”她说,“不要让霍格沃滋那些浅薄的课程浪费你的天赋。”
海丝佩尔垂下眼,“我会的,妈妈。”
“至于你。”沃尔布加终于看向西里斯。
西里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霍格沃滋可比家里好多了,妈妈。”
客厅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去,雷古勒斯的后背僵直起来,海丝佩尔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口。
“我们会迟到的。”
沃尔布加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在出门前和西里斯继续争吵,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让克利切把他们送去车站。
于是他们就这样到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红色蒸汽从霍格沃滋特快上方滚滚升起,雨水和白烟混在一起,把整个站台都笼罩在一种湿漉漉的热气里。猫头鹰在笼子里不满地扑腾,家长们匆忙地亲吻孩子的额头,低年级学生兴奋地拖着比自己还大的箱子往前挤。海丝佩尔刚踏上站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令人厌烦地聒噪声音。
“西里斯!”
詹姆·波特像一颗刚被击飞的游走球一样冲了过来。他今年比去年又高了一点,黑头发依旧乱得像被闪电劈过,眼镜上沾了几滴雨水,脸上的笑容却明亮得让人怀疑英国的太阳是不是被他一个人私藏了起来。
西里斯的脸色立刻浮现出不值钱的笑容,他把行李箱往海丝佩尔脚边一推,冲詹姆走过去,两个人重重撞了一下肩,像两只终于找到同伴的大狗。
海丝佩尔和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雷古勒斯前几天在她房间里说的话——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他只需要像对待家人一样对我们,就像他对波特一样?
多么讽刺。
波特家的孩子不需要知道三楼尽头那间黑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在雷古勒斯举起魔杖时喊小巫师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不需要在沃尔布加和雷尔之间选一句不会伤人的话。詹姆只需要笑着问西里斯这个暑假有没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西里斯就会立刻把肩膀松下来,用夸张的语气讲起阿尔法德舅舅高地小屋里的鱼线是如何“恶意攻击”他的。
他们比她们更像一家人。
海丝佩尔收回视线,弯腰扶正被西里斯推歪的行李箱。
“走吧,雷尔。”
雷古勒斯没有动。
她抬头看他。
雷古勒斯的目光还停在西里斯和詹姆身上。他今天穿着新袍子,头发梳得整齐,脸色苍白而安静。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斯莱特林的熟面孔也不少,可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玻璃罩罩住了,和周围所有热闹都隔着一层。
“雷尔。”海丝佩尔又叫了一声。
雷古勒斯回过神,低声说:“我没事。”
海丝佩尔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替他理了理肩上的斗篷扣,然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等上车以后,我会把阿尔法德舅舅那本书给你看第二章。”
雷古勒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真的吗?”
“只能在我包厢里看。”海丝佩尔说。
他们上车时,西里斯已经和詹姆、卢平、彼得一道挤进了前面的车厢。卢平的脸色比上学期末更苍白,手里抱着一本旧书,笑起来依旧温和,可那种疲惫几乎从他的衣领和袖口边缘渗出来。海丝佩尔从走廊经过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西里斯。
西里斯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警惕地抬头。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谁也没有先开口。
詹姆倒是毫无所觉,热情得让人头疼,“嘿,布莱克小姐,新学期快乐!”
“波特先生。”海丝佩尔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愿你的新学期少给麦格教授添些负担。”
詹姆认真思考了大概半秒,“这个愿望听起来不太现实。”
“你有自知之明真令人欣慰。”
西里斯本来绷着脸,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海丝佩尔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只是带着雷古勒斯继续往后走。
他们最终在靠近中段的位置找到一个空包厢。
雷古勒斯把行李放好后坐到窗边,海丝佩尔坐在他对面,把阿尔法德的小册子从随身包里取出来,放到桌上。那本册子外面被她套了另一本《魔法史速记》的封皮,看起来无聊得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学生绕道而行。
雷古勒斯显然对她这种伪装很不满意,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他刚伸手去拿,包厢门就被敲响了。
海丝佩尔把书往自己这边一按。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和莉莉·伊万斯。
他们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点雨气。莉莉的红发比去年长了一些,被她用发带束在脑后,她长高了,面色红润,比去年晒黑了一点,显得更健康了,绿眼睛明亮得像站台外的雨水洗过的树叶。斯内普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黑袍子,袖口稍微短了一点,露出瘦骨嶙峋的一届手腕,怀里抱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书脊露出几个字:《你所不知道的黑魔法与黑魔法防御术》。
海丝佩尔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
斯内普也看见了她桌上的《魔法史速记》。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斯内普似乎是觉得滑稽地轻笑了一下。
雷古勒斯憋着笑,脸色变得很古怪。
倒是莉莉先开口了,“这里还有位置吗?前面的包厢全满了,波特他们那边太吵,半截车都听的见,西弗勒斯说如果再听詹姆·波特讲五分钟魁地奇,他可能会从车窗跳下去。”
“我没那么说。”斯内普冷冷道。
“你的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海丝佩尔看了一眼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显然有些紧张,但他看了海斯佩尔一眼,也没有反对。
“请进。”海丝佩尔说。
莉莉笑了笑,坐到她旁边。斯内普坐到对面,离雷古勒斯隔着一段相当斯莱特林式的安全距离。火车很快鸣笛,站台上的人影慢慢后退,雨水划过车窗,把伦敦的红砖、白烟和挥手的人群都晕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霍格沃滋特快驶离了站台。
包厢里一开始很安静。
雷古勒斯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莉莉从包里拿出几张羊皮纸,似乎想整理假期作业。斯内普翻开那本黑魔法防御术参考书,表情写着“谁也别和我说话”。海丝佩尔则看向窗外,看伦敦被一点点甩到身后。
最后还是莉莉打破了沉默。
“你的暑假怎么样?”她问海丝佩尔。
海丝佩尔转过头,“还不错。”
这当然是个谎言。
她的暑假前半段在高地,有风、溪流、烟花和阿尔法德舅舅的柠檬蛋糕;后半段在格里莫广场,有麻雀、黑绿色的雾、雷古勒斯的质问和西里斯的沉默。把这些合在一起称作“还不错”,实在是对语言本身的一种折磨。
莉莉看着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身型,有些不太相信,却没有追问。
斯内普忽然开口:“你读过这本书?”
海丝佩尔看向他。
斯内普指的是他膝上的《你所不知道的黑魔法与黑魔法防御术》。
“翻过。”海丝佩尔说。
“翻过?”斯内普显然对这个轻描淡写的说法不太满意。
“家里有很多类似的书。”海丝佩尔说,“不过这本写得比较适合学生。”
“你觉得黑魔法是什么?”海丝佩尔忽然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斯内普抬起眼。
莉莉也停下整理羊皮纸的动作。
雷古勒斯更是下意识看向她,惊讶于她在这里谈这个。
可海丝佩尔已经问出口了。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是随口试探,还是认真想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更接近目的的魔法。”
莉莉皱起眉,“这是什么说法?”
“书里的说法。”斯内普把书页翻到某一处,手指点了点,“黑魔法很直接。恶咒就是攻击,毒咒就是侵蚀,诅咒就是持续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