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阿尔法德来了。

他从壁炉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身伦敦夜晚潮湿的雨气，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克利切对他的突然造访非常不满，但又不敢当着他的面骂得太大声，只能在厨房门口嘀嘀咕咕，说不正经的布莱克先生又把麻瓜点心带进高贵的格里莫广场。

“不正经的布莱克先生听见了。”阿尔法德愉快地说，“所以不正经的布莱克先生决定不给你分柠檬蛋糕。”

“女主人说克利切做的柠檬蛋糕才是最好吃的。”克利切愤怒地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阿尔法德把纸袋放到客厅桌上，看了一圈，沃尔布加和奥赖恩去格林格拉斯家赴宴了，于是他问海斯佩尔，西里斯呢。海丝佩尔说在他房间里。他又问雷尔呢。海丝佩尔也说在他房间里。

阿尔法德最后看向她问“那你呢？”

“我在客厅。”海丝佩尔说。

“显然如此。”阿尔法德坐到她对面，“我是在问，你怎么样？”

海丝佩尔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问：“黑魔法真的会侵蚀人的灵魂吗？”

阿尔法德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让海丝佩尔有些后悔。她很少看见阿尔法德露出这种表情。他总是懒散、轻快、不着调，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认真超过三分钟。

“一上来就这么大的问题，因为沃尔布加开始教你们那些课程了？”他叹了口气。

海丝佩尔低头看着茶水，“蚀息封窍。”

“她第一课就教这个？”阿尔法德皱了皱眉。

“很实用，不是吗。”海丝佩尔说。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阿尔法德看着她。

海丝佩尔握紧茶杯，“它可以让人短暂失去声音、呼吸和方向。妈妈说，如果控制得好，它也可以用来干扰某些持续运转的魔法结构，比如警戒咒和追踪咒。”

“她教到第二层了？”

“没有。”海丝佩尔说，“只是提到了。”

阿尔法德沉默了一会儿，拆开纸袋，拿出一块柠檬蛋糕，推到她面前。 “先吃。”

“我不饿。”

“讨论灵魂问题很耗体力的。”

海丝佩尔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柠檬味很清新，甜里带酸，完全不像格里莫广场会出现的东西。

阿尔法德等她咽下去，才开口，“你问我黑魔法会不会侵蚀灵魂，我觉得是会的。”

海丝佩尔的叉子停住。

“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阿尔法德说，“不是每念一次黑魔法，灵魂就像蛋糕一样被切掉一块。要真是这样，布莱克家祖坟里大概埋着一群空心人。”

海丝佩尔很不合时宜地想笑。

她忍住了。阿尔法德靠进沙发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魔法是意志的延伸，海丝。普通魔法是，黑魔法尤其是。你要用漂浮咒，就要相信东西能被你举起来。你要用守护神咒，就要把快乐、希望、保护的意志外化出来。你要用黑魔法，当然也不能只是念对咒语’，你必须给它某种意义。”

“比如？”

“攻击。支配。剥夺。折磨。切断。封锁。” 阿尔法德看向她，“蚀息封窍需要的是封锁和剥夺。你要让某种东西停止呼吸，停止发声，停止运转。”

海丝佩尔垂下眼，“那这算邪恶吗？”

阿尔法德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长一些，也疲惫一些。

“邪恶不是知道怎么让一把刀锋利。”他说，“邪恶是你开始享受割开别人的感觉。”

海丝佩尔的手指微微一颤。

“黑魔法确实很好用。”阿尔法德继续说，“它通常比温和的办法更快，更直接，更有效。第一次用黑魔法，你会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

阿尔法德说，“第二次，你会告诉自己，这是最有效的。第三次，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不再需要解释。”

“这就是侵蚀？”

“这就是侵蚀。”

海丝佩尔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意志足够坚定呢？”她问。

阿尔法德看着她。

“如果我知道我为什么用它，也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如果我能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拖着走。那它是不是也只是魔法？”

阿尔法德的眼神微微变了。

“是。”他说。

海丝佩尔的心轻轻一跳。

“如果你的意志足够坚定，黑魔法也只是魔法。”阿尔法德说，“你知道德姆斯特朗是会直接教授学生黑魔法的吧，海丝。”

海丝佩尔点了点头。

阿尔法德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不要被沃尔布加吓到了，黑魔法的范围比你想的要广得多，比如一些你们同学中流行的小恶咒，就是黑魔法。”

“比如乌龙出洞？”海丝佩尔说。

“还有蝙蝠精咒，软腿咒、蜇人咒、绊腿咒、门牙赛大棒，哪个小巫师没有用过呢？ ”阿尔法德说。

“可是，西里斯，他为什么那么抗拒，如果说这些也算黑魔法的话，那么为什么偏偏抗拒妈妈教的。”海斯佩尔不解的问。

“因为他抗拒的不是咒语本身。”阿尔法德说。

海丝佩尔抬起头。

阿尔法德把叉子放下，像是在斟酌要怎么把一件对成年人来说也并不简单的事解释给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听。他看了一眼壁炉里跳动的火，又看了一眼格里莫广场客厅里那些沉默的黑色帷幔和银质摆件，最后才慢慢开口：“西里斯抗拒的是沃尔布加教你们这个咒语时，要求你们把什么东西放进自己的意志里。”

海丝佩尔没有说话。

“乌龙出洞当然也能伤人，蝙蝠精咒会让人难堪，蜇人咒能让人疼得嗷嗷叫，软腿咒能让人摔倒。霍格沃滋里那些小混蛋们用起来的时候，多半也没什么高尚目的。”阿尔法德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稍微翘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好学生，海丝，我很清楚小巫师们所谓的决斗和恶作剧有多讨人厌。但那和沃尔布加昨天做的事不是一回事。”

海丝佩尔握着叉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阿尔法德看着她，“她不是在教你们如何反击，也不是在教你们如何保护自己。她在教你们如何折磨别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

海丝佩尔想起那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黑豆一样的眼睛，急促起伏的胸膛。她想起自己念出咒语时那种过分稳定的手，想起黑绿色的雾像蛇一样从魔杖尖流出去，安静地缠上它的口鼻和眼睛。她停住了。

她没有让它死。可是阿尔法德说得对，在那之前，她已经接受了一个前提：那只麻雀可以被她用来练习。

“可是如果以后真的遇到敌人呢？”海丝佩尔低声问，“难道不该提前学会吗？”

“当然该学会。”阿尔法德说得很快，快到海丝佩尔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说过你不该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海丝，我不是你哥哥。我没有西里斯那么，嗯，天真，也没有他那么勇敢。”

海丝佩尔皱了皱眉，“可是你刚刚还说你觉得西里斯是对的？”

“我觉得他在用他唯一能做到的方式保护自己。”阿尔法德说，“对西里斯来说，布莱克家的一切都像一口井。他怕自己只要低头看一眼，就会掉下去。所以他干脆不看。他拒绝沃尔布加，拒绝斯莱特林，拒绝家族画像，拒绝黑魔法，拒绝任何听起来像‘布莱克传统’的东西。这很粗暴，也很孩子气，但这确实救了他。”

海丝佩尔沉默下来。

“可是你不一样。”阿尔法德看着她，“你趴在井口，拿一根绳子量它有多深，研究井壁上有没有可以借力的石缝，想清楚如果哪天雷古勒斯或者西里斯掉下去，你该怎么把他们拉上来。我唯一要提醒你的是，海丝，别趴得太近了。”

海丝佩尔的心轻轻一跳。

阿尔法德的声音很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有一种极少出现的严肃，“你问黑魔法会不会侵蚀灵魂。它会。但它不是靠邪恶的名字侵蚀你，不是靠黑绿色的雾侵蚀你，也不是因为你念了一个被归类为毒咒的咒语，就突然比前一天少了一块灵魂。它侵蚀你的方式要聪明得多。它会让你习惯某种逻辑。”

“什么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