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克利切把他们带到了三楼尽头的一间房间。

海丝佩尔以前从没进去过那里。门是黑色的，门把手上刻着布莱克家的家徽，黑狗，渡鸦，还有一行细小的古老铭文：永远纯粹。克利切用干枯的手指碰了碰门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房间里没有窗，墙上挂着深色帷幔，银质烛台悬在半空，火焰是幽幽的蓝色。那种蓝不像普通火焰，倒像是某种阴冷的灵魂被困在烛芯里，安静地燃烧着。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有三只被石化的小鸟。

是英国最常见的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因为惊恐而炸开，细小的爪子蜷着，黑豆一样的眼睛凝固在某个恐惧的瞬间。它们实在太小了，小到海丝佩尔甚至觉得，格里莫广场厚重的银盘都比它们更像活物。

沃尔布加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进来。”她说。

雷古勒斯先走了进去。海丝佩尔跟在他后面。西里斯最后一个进门，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又想干什么”。他看见桌上那三只麻雀的时候，嘴角浮现出讥讽的弧度。沃尔布加皱了皱眉，不满他把这种幼稚的反抗也带进了这间房间。

“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开口，“霍格沃滋只会教你们课本上的知识，教你们如何通过考试，如何在一群血统不明的学生面前假装所有人都一样。但布莱克家的孩子不能只依靠学校。”

她走到长桌边，魔杖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真正的巫师必须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制服敌人，如何使用更强大的魔法。”

西里斯嗤了一声。

雷古勒斯立刻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海丝佩尔的指尖也蜷了一下。沃尔布加终于看向西里斯，问他是不是有意见。西里斯说没有，语气快而硬，任谁都听得出来下面压着一百句更难听的话。房间里的蓝色火焰跳了一下，沃尔布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西里斯不明所以得下颌绷紧了。

“西里斯。”海丝佩尔低声警告。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沃尔布加转回身，魔杖指向桌上的第一只麻雀。她先是解除了那只小鸟身上的石化咒，麻雀猛地活了过来，翅膀剧烈扇动，爪子在光滑的桌面上乱抓，惊恐地想要飞起来。可桌面四周显然施了某种看不见的束缚咒，它撞到边缘，又被弹了回来，细小的叫声在没有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海丝佩尔的喉咙收紧了一点。

沃尔布加平静地看着那只乱撞的小东西，嫌恶地像在看一支没有摆正的银叉。然后她念出了一个新的咒语。

“记住这个咒语，蚀息封窍。”沃尔布加说，“Acrioris。”

一缕黑绿色的雾从她杖尖滑了出去，顺着空气无声无息地贴近那只麻雀，像一条细小的蛇，带着某种湿冷而黏腻的生命力。麻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叫得更尖，翅膀拍打桌面的声音乱成一团，灰褐色的羽毛在蓝色火光下抖得厉害。下一秒，黑绿色的浓雾缠上了它，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很快，那只麻雀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黑绿色的雾封住了它的口鼻，覆住了它的眼睛，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整个攥住。它的翅膀还徒劳地抽动了两下，爪子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然后悄然倒了下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太安静了。

海丝佩尔听见雷古勒斯的呼吸声，也听见西里斯喉咙里极轻的一声吸气。沃尔布加收回魔杖，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示范了一个漂浮咒。

“这个魔咒使用在人身上没有这么立竿见影。”她说，“如果你希望用它杀人，那需要长时间的精准控制和魔力输出。当然，一个愚蠢而冲动的巫师往往控制不好力度，他们总把事情弄得很难看。如果运用得当，它可以让目标暂时失去呼吸、声音和方向。一个不能呼救、不能看清、不能站稳的人，自然就不再是威胁。”

她转向雷古勒斯，“雷古勒斯，你先来。”

雷古勒斯握紧魔杖。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桌边。沃尔布加解除了第二只小鸟身上的石化咒，那只麻雀恢复自由后，并没有立刻飞走，而是踉跄着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近了那只已经倒下的同伴。它低下小小的脑袋，似乎想用喙碰一碰它。海丝佩尔看到雷古勒斯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他在害怕。

可他在害怕什么呢，海丝佩尔不愿意去想。是害怕这个咒语，害怕那只麻雀，害怕沃尔布加失望，还是害怕自己其实能做到？

“集中。”沃尔布加说。

雷古勒斯吸了一口气，举起魔杖。就在他即将念出咒语的那一瞬间，西里斯忽然开口。

“小巫师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

房间里的蓝色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雷古勒斯的魔杖僵在半空。沃尔布加缓缓转过头，看向西里斯，问他说什么。西里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站直了些。

“我说，小巫师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魔法部会寄警告信。你总不想让雷尔因为在家里对麻雀用黑魔法，被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盯上吧？”

他说完，还非常恶劣地笑了一下。

“那可太不得体了，妈妈。”

雷古勒斯的脸一下白了，沃尔布加没有立刻发怒，她只是冷酷地看着西里斯，眼神冷得像某种被磨亮的银器。

“这座房子里有成年巫师在场。”她说，“魔法部不会管布莱克家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

“哦，是吗？”西里斯挑眉，“那他们怎么知道这道咒语是雷尔念的，还是你念的？要不我们试试看？反正警告信要是飞进来，克利切应该很乐意替我们收。”

“西里斯。”海丝佩尔低声警告。

他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沃尔布加。

“他才十二岁。”西里斯说。

沃尔布加笑了一下，“是啊，12岁，西格纳斯这个年纪的时候，德鲁埃拉已经怀着贝拉了。雷尔，展示给你哥哥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雷古勒斯猛地低下头，海丝佩尔看见他的手在抖。

沃尔布加看向雷古勒斯。

“还不动手吗，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僵住了。西里斯的脸色一下变了，厉声说别逼他。沃尔布加没有理会，只看着雷古勒斯，声音平稳而残忍，“你觉得你还是需要别人替你决定能不能举起魔杖的小孩子吗？”

雷古勒斯的嘴唇动了动。

海丝佩尔几乎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拉扯。一边是西里斯，一边是沃尔布加。一边是哥哥说，你不用学这个。另一边是母亲说，你可以证明你不是小孩子。

雷古勒斯慢慢抬起眼睛。

“我可以。”他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

西里斯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海丝佩尔的指尖也一下凉了。沃尔布加满意地转回身，说很好，那么继续。

雷古勒斯再次举起魔杖。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了。

“Acrioris。”

杖尖冒出一小团灰雾，还没碰到小鸟就散了。

沃尔布加皱眉。

雷古勒斯的脸白了。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抱歉，妈妈。”

“再来。”

雷古勒斯第二次举起魔杖，他咬着嘴唇，灰色眼睛盯着那只麻雀，这是他必须越过去的门槛。

“Acrioris。”

这一次，雾成形了，灰绿色的一团散得有些开，像被风吹乱的烟。可它确实碰到了那只麻雀。小鸟惊恐地扑腾起来，声音猛地变尖，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卡在喉咙里。雷古勒斯的魔杖抖了一下，那团雾随即散了。

麻雀摔在桌面上，翅膀乱拍，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发出细弱的叫声。它还活着，只是叫声比刚才低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刮伤了喉咙。

沃尔布加点了点头。

“还不够精准，但可以。”

“海丝佩尔。”沃尔布加叫她。

海丝佩尔走上前。她能感觉到西里斯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热的石头。雷古勒斯站在旁边，手还攥着魔杖，眼里有一点期待。他大概希望她能做得很好，因为她一直做得很好。从小到大，海丝佩尔总能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比西里斯更符合一个榜样的形象。

沃尔布加解除了第三只麻雀的石化咒。

那只小鸟恢复自由后没有立刻动。也许是被前两只同伴吓住了，也许是石化太久让它的身体还不够灵活。它僵在桌面上，细小的胸膛急促起伏，黑豆一样的眼睛倒映着蓝色的烛火。

海丝佩尔抬起魔杖。

榆木，凤凰尾羽。奥利凡德说过，这是一种高贵而强大的搭配。榆木能施出最优雅的咒语，凤凰尾羽则象征强大巫师的灵魂。海丝佩尔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可笑。

优雅的咒语。

她盯着那只麻雀。它实在太小了。小到她甚至能一只手捧起来。小到如果它落在格里莫广场的窗台上，克利切大概会嫌它弄脏了窗棂，挥挥手就把它赶走。小到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间没有窗的黑房间里，成为布莱克家孩子学习“强大魔法”的第一件材料。

“Acrioris。”

黑绿色的雾从杖尖流出，安静地贴近那只麻雀。麻雀猛地扇动翅膀，想要后退，那团雾却已经缠住了它。先是口鼻，然后是眼睛，最后是一圈极淡的灰绿色，像细细的线一样绕过它的脖颈。小鸟的叫声戛然而止，翅膀在桌面上急促地拍了几下，随后慢慢失去力气。

海斯佩尔停下了，只要再多一点，再多两秒，或者再深一点，那只麻雀就会像第一只一样倒下去，再也不动。

她收回魔杖。

黑绿色的雾顿时烟消云散了。

那只麻雀倒在桌面上，胸膛还在微弱起伏，一小团灰褐色羽毛，蜷在那里轻轻发抖。

沃尔布加露出赞许的神色。

“很好。”

海丝佩尔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却没有感到疼痛，庞弗雷夫人的药确实有用，她甚至还有余力维持表情，维持呼吸，维持一个布莱克小姐应该有的平静。

“你比你弟弟更懂得控制，这很好。”沃尔布加说。

西里斯的脸色在海斯佩尔成功地念出咒语的时候已经黑如锅底。

海丝佩尔收回魔杖，指尖发凉。

她并不高兴。

她应该高兴吗？沃尔布加满意了，雷古勒斯也松了一口气，整个房子里估计只有西里斯不高兴，那只麻雀甚至还活着。她做得很好，比雷古勒斯更精准，也比沃尔布加示范时更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