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感觉身体猛地一沉,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黄土,落在枯草丛生的荒地。远处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牲畜粪便的臭气。
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闹声,沈昭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荒地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对面支着几个粥棚。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衣衫褴褛的难民,老弱妇孺,面黄肌瘦,有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有人用木棍撑着走不动路的老人。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粗瓷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棚方向。
粥棚上挂着一面旗子,写着大大的“赈”字。旗子下面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正在一勺一勺地往难民碗里舀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对这些难民来说,这已经是救命的东西了。
沈昭的目光在那些“官员”身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她认出了里面的一个穿着官袍的面孔,是萧璟辰的手下,陆文谦。
原著里面萧璟辰利用完许昌彦,转头便用了谋士陆文谦。他做事不择手段,性情阴毒狠辣,喜欢算计人心,简直跟萧璟辰是一路货色。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
陆文谦在这里做什么?赈灾?以萧璟辰的名义?不对,他穿的是朝廷的官服,代表的是朝廷,不是萧璟辰个人。
她想起自己之前安排的赈灾粮,本应是直接发放到难民手里的,每粒米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该存在中间克扣。但萧璟辰的人显然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在难民聚集的地方设立粥棚,发放赈灾粮,打着朝廷的旗号。
这样做只可能有两个目的:第一,抢功劳,让难民以为是萧璟辰在救他们,而不是朝廷;第二……
她的目光落在粥棚旁边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蓬头垢面,满脸灰尘,正抱着膝盖低声哀嚎:“求求你们了……给我一口粥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们了……”
那声音凄惨得让人心里发紧。几个排队的难民纷纷侧目,露出不忍的表情。
沈昭却很冷静,因为那不是真正的难民,而是萧璟辰的下属王瑞。
她现在明白了,他们在演戏。
王瑞假扮成难民,在地上哀嚎。
陆文谦从粥棚后面走出来,走到王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要粥?”陆文谦拔高了音量,似乎故意在说给周围人听。
王瑞拼命点头,双手合十,声音嘶哑:“大人,求求您了……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饿着肚子……求您赏一口……”
陆文谦微笑了。
“朝廷的粮食,是给良民的。”他说,“你……配吗?”
王瑞愣了一下。
这不是原本准备好的说辞。
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陆文谦应该假装为难,然后“被迫”给他一碗粥,借此制造朝廷赈灾不力、百姓求助无门的假象,激化难民对朝廷的仇恨。但现在跟陆文谦说好的不一样。
王瑞有些困惑,但戏已经演到一半了,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他扑上去,抱住陆文谦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大人,我也是良民啊!我就是个庄稼人,家里遭了灾,逃难到这里的……”
陆文谦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王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但那怜悯只存在了片刻,就被某种更冷的东西取代了。
“放手。”陆文谦说。
“大人,求您了……”
陆文谦抬起脚,一脚踹在王瑞胸口。王瑞闷哼一声,松开手,仰面倒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陆文谦已经从腰间拔出了剑。
剑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刺了下去。
“噗——”
剑尖从王瑞的左胸刺入,穿透胸腔,从背后穿出。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渗进土地。
王瑞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抬头看着陆文谦,脸上浮现出震惊而又困惑的神情。
“你……”他的嘴唇翕动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你不是说过……让我将功赎过……为王爷效命……”
陆文谦没有回答他,只是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王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的血堵住了他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抽搐,手指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断裂,泥土里混进了血。
“放心去吧。”陆文谦蹲下来,声音低得只有王瑞能听到,“你死在这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王瑞的瞳孔涣散了。
他的手从泥土上滑落,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陆文谦拔出剑,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对周围的难民说道:“要是还有人不讲规矩,立刻就地正法。”
难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害怕,有人麻木,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
在不远处的一间土坯房里,破旧的窗户后面,有几个人正透过窗缝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为首的是一个虬髯大汉,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拉到下颌的刀疤,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斧头劈过又缝起来的。他的眼睛很亮,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陆文谦脚下的尸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看到了吗?”他身后的人低声说,“朝廷就是这么对待百姓的。一个求粥的人,说杀就杀了。”
虬髯大汉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肌肉在剧烈地跳动。
“大哥,不能再等了。朝廷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还等什么?等死吗?”
虬髯大汉沉默了很久。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神情半明半暗。
“再等等。”他终于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姓萧的说要帮咱们‘清君侧’,但他这人……我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