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桌面杯盘狼藉,酒碗东倒西歪,骨头渣子撒了一地。将士们喝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噜,有的醉到神志不清,就连走路也摇摇晃晃,还有有些喝大了,勾肩搭背唱着边关的小调,调子跑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钱雷被灌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还在那拍桌子:“当、当年老子八百骑兵……嗝……三千敌军……你们别晃,晃得我头晕……”
没人晃他,是他自己在晃。
太监和宫女们穿梭其间,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沈昭听见兄长晕倒的消息,只好拎着裙子踮起脚尖,吃力地避开醉得东倒西歪的将士,穿过摆放残羹冷炙的桌面,一路小跑着去探望沈珏。
她推开门进去,便看到沈珏正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太医正在一旁收拾药箱,看到沈昭进来,当即躬身行礼。
“太医,我兄长怎么样了?”沈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沈珏的额头。
不烫,就是有点凉。
“他身体没有大碍。”太医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只是……一时受了惊吓,气血上涌,冲了头顶,导致短暂晕厥,睡一会儿就好了。老夫开了一副安神汤,等他醒来服下,静养两日便可恢复。”
“惊吓?”沈昭有些不解,“他是被什么吓到的?”
太医瞥了她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委婉提醒道:“这个……臣也不太清楚。他昏迷期间,反复念叨‘我妹妹抽了皇帝’这句话,许是……做了什么噩梦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体面,神情却仿佛在说,这人为什么躺在这里,您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沈昭:“…………”
得,不用问了。
她送走王太医,在榻边坐下来,看着沈珏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兄长能担心成这样,说到底也是因为在乎她的安危。
原著萧璟辰便是用沈珏威胁女主,让女主吃尽了苦头。现在萧璟辰主动接近沈珏,显然是想通过他来拿捏自己。原著里的剧情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演,而她不能让历史重复。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陛下。”
“嗯?”
沈昭转头看向萧煜。
他换掉了那被鞭子抽得带血的锦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新衣裳遮住了背上的伤,但遮不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膏味。
“太医给您上药了?”沈昭问。
萧煜点头,语气很淡:“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昭在心里嘀咕,但没有说出口。
“他如何?”萧煜看了看沈珏。
“太医说没事,就是吓的。”沈昭叹了口气,“我哥胆子本来就小,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今天直接看我抽皇帝,估计是吓破了胆,能活着已经算他心理素质好了。”
萧煜不明白:“朕准许你抽我,又不是抽他,他在怕什么?”
沈昭叹了口气:“可能是萧璟辰说了你不少坏话。现在他的眼里,你比阎王爷还可怕。”
他站起来,转过身,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陛下,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萧煜看着她,等她开口。
“萧璟辰接近我哥,说明他已经开始调查我的底细了。”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能找到我哥,就能找到我父母。我担心……”
她没有说完,但萧煜懂了。
“朕可以派人将你父母接来京城,”萧煜看向她,说道,“安排在宫中保护,萧璟辰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沈昭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京城是非多,未必足够安全。”
她没说出口的是后半句。京城是原著剧情的主要发生地点,所有的阴谋、刺杀、陷害都集中在这里。把父母接到京城,等于把他们放在了风暴中心。万一出点什么事,她可能护不住他们。
“那就不接来。”萧煜说。
沈昭抬起头。
萧煜望着她的双眸,认真道:“朕会暗中派人保护你的父母。绝对让萧璟辰的人,靠近不了他们。”
“多谢。”
沈昭轻声道了句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绣花手帕,仰起头笑道:“陛下,你今日生辰,其实我提前准备了贺礼。”
萧煜眼眸微动,问道:“什么贺礼?”
“你先闭上眼睛,我带你去看。”
萧煜闭上了双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昭把手帕叠了起来,轻轻地蒙上他的皮,在后面打了个结。手碰到萧煜的头发时,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许偷看啊。”沈昭小声嘟囔道。
虽然她嘴上这样叮嘱着萧煜,自己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萧煜的脸上。蒙着眼睛的美人,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半天没有听见沈昭的动静,萧煜的眼皮在帕子下面动了动,但没有睁开。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帕子上有皂角的味道,残留着沈昭的气味。
他侧了侧头,问道:“可以了吗?”
沈昭恍然回神,牵起他的手:“好了,走吧。”
萧煜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沈昭的手相比之下小了一圈,只能握住他的一半的手指,大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此时夜色渐沉。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寥寥几颗星星挂在天空。宫道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萧煜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受到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以及沈昭的呼吸声。
“前面有台阶。”沈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三层,不高,抬脚就行。”
萧煜抬脚,稳稳地迈了上去。
“走这边,往左拐一点点。”
萧煜照做。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没有问。因为他不害怕,他愿意把这条命交给沈昭。
“到了。”沈昭的声音响起。
萧煜停下来,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帕子。
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扇门。朱红色的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这里是冷宫。
这是他小时候跟母妃住过的宫院门口。
原来他方才走过的路,是前往冷宫的路。
萧煜突然想起小时候。
这条路很黑,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也没有照明的灯笼。他那时候很小,走在那条路上总是会摔倒。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哭,因为哭也没人理他。
母妃身体不好,不能来接他。宫人们嫌冷宫偏僻,不愿意多待,送饭都是爱来不来的。他很小就学会了,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膝盖破了也不喊疼,因为喊了也没人来。
今日沈昭牵着他的手,走过了这条路。
他才发觉这条曾经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竟然也就不过如此。
萧煜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快。他不自觉握紧了沈昭的手。
沈昭以为他是紧张,朝他眨了眨眼,推开了院门。
萧煜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
“进来看看。”沈昭笑着拉起他的手,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萧煜的脚步在迈进院门的瞬间,顿住了。
因为不想面对痛苦的回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此地。
可是眼前的一切,跟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冷宫,既阴冷又破败,石阶上尽是青苔。窗户纸破破烂烂的,到了冬天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院子里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乱丛丛的杂草。
眼前的院子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灰尘,也没有落叶。野草全部都被拔掉了,只有整整齐齐的花栽在院子里,周围泥土看着都是翻新的。
院子里,漫天飞舞着萤火虫。
几百只,几千只,数不清。萤火虫闪着淡绿色的光,漂浮在半空,忽明忽暗,时高时低,光芒如梦似幻。
萧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看吗?”沈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跟春桃去抓的,抓了好几天才凑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