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沉到底。因为说实话,再怎么迷糊,他也早就想清楚了。从蝙蝠洞那晚开始——不,应该说从布鲁斯第一次看艾格尼斯的眼神开始,他就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家里没有秘密,至少对布鲁斯来说没有。
现在看来是真没有。
“……你都知道多久了?”杰森问。
布鲁斯语气平静还理所当然:“从艾格尼斯到庄园的第一天。”
杰森愣住了:“第一天?!”
“他的表现和档案有明显区别,他的行为不像八岁孩子,他的眼睛看人的方式太成熟了。”布鲁斯一条一条地数,“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小孩,不可能有那种眼神。”
“所以你就……憋着?憋了三个月?看着我跟个傻子似的……”
“不,”布鲁斯打断他,“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先前,尚有顾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将你带回——你应该也从艾格尼斯那里知道了故事的走向。”
一抹自嘲的苦笑出现在他脸上,“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或许你一辈子都误会、一辈子都不知道也好,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你也可以快乐地过完一生。”
“所以你不管我?”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声音有点抖,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硬气,“你让我随便写,随便跑,随便闯祸——不是因为我管不住,是因为你不敢?”
布鲁斯没有说话。
“因为那个世界的你管了,但结局还是不好?”杰森追问,像一个侦探终于拿到了最后的证据,“所以你害怕了?害怕管了也会出事?害怕不管也会出事?害怕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布鲁斯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在怕我自己。”他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杰森。窗外的哥谭夜色沉沉,蝙蝠灯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亮着,在天边晕开一小片浑浊的橙色光斑。这个时间段,应该是达米安和提姆的排班。
布鲁斯没有回头。
“那个世界里,我以为我能保护好所有人。我以为我的方式是对的,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警惕、足够控制一切,就不会有人出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杰森能听出平静底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结果呢?”
“所以这个世界的你出现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发誓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所以我就选了最安全的方式。不干涉,不要求,不靠近。”
“那你为什么还收养我?”杰森的声音有点大,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你在街上看到我,把我带回家,给我房间,给我饭吃,给我学费——然后你就不管了?这叫‘不靠近’?你离我很近好吗!”
“你……说得对。”布鲁斯的声音有点哑,坐回椅子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或许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当父亲。达米安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父亲了;提姆来的时候,是达米安在带他;卡珊离开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在难过;斯蒂芬妮来的时候……”
“停停!我说停停!!!”杰森急得就差上去捂住他的嘴了,“我是想听你说这些吗?谁跟你说你不好了!?告诉我放达米安打他!”他的语气好像达米安是什么可以随时调用的武器似的。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几乎是用尽此生的诚挚:“布鲁斯,你,必须记住!这个家是因你而存在的!我们,也是因为你才聚在一起的!无论我们过去是怎么样的,现在、未来、以后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你留下的痕迹,这绝对不是什么‘不称职’可以抹去的。”
“谁说你坏话我就给他写十万字小作文骂他!你也不能说!”
“你知道吗?达米安最崇拜的对象是你,提姆一直希望我学商科也是为了能给你减轻负担,卡珊离开也是不想和达米安起冲突让你难过,艾格尼斯最近一直在写文想给你看……”
杰森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睛红红的,一股莫名的勇气和强烈欲望要他现在一定一定要他把他想说的都说出来。那些从第一天来韦恩庄园就憋在心里的话,那些他写了无数文字都没敢写出来的话,他一定说出来!
——“我们都爱你呀!”
————
杰森自己都忘了是怎么结束话题的,总之他好像说了一些很现在的他不敢承认的话,最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布鲁斯听见他在走廊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蝙蝠侠的听力太好了,好到他清楚地听见了每一个字。
“哎……早知道说出来这么容易就不写文了。但是达米安和提姆那篇没完结的……算了,不写了不写了……万一他们真的有什么呢……不行不能再想了……”
布鲁斯端起送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居然是那种凉了也不难喝的品种,看来阿福早就料到了一切。
走廊里,杰森走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了靠在墙上等他的艾格尼斯。
艾格尼斯手里拿着半块饼干,嘴里还嚼着另外半块,嘴角沾着碎屑,一看就是刚从厨房顺出来的。
“你偷听。”杰森瞪他。
“我路过。”艾格尼斯面不改色,“阿福让我来收盘子。”
“你有没有说我坏话?”他眯起眼睛质问杰森。
“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他只不过把艾格尼斯的身份摊开讲了而已……
“算你讲义气。”艾格尼斯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家长会的事搞定了?”
杰森点头。
“他答应了?”
“嗯。”
艾格尼斯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没问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吧?什么‘你是不是因为愧疚才对我好’、‘你到底敢不敢当我父亲’之类的?”
杰森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些?!”
“因为你脸上写着,”艾格尼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事重重的青少年’几个大字,就差拿荧光笔标出来了。”
杰森撇撇嘴。自从艾格尼斯和他也说开后,真是装都不装了,一点也没有之前那样的天真可爱!
“如你所想。”他最后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是后面我又好像说了些奇怪的不像我会说的话。”
艾格尼斯看着他,了然地笑了。
“总归是说明白了的,只是你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想说出口但又说完了觉得羞耻的话吧?嗯?”艾格尼斯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唉,情感表达便秘真是蝙蝠的底层代码——我是说每一个。”
但是不包括他,毕竟他又不是义警。
“艾格。”杰森挠挠头。
“嗯?”
“谢谢你。”如果不是他的帮助,也许杰森真的不会想要和布鲁斯谈谈,然后两人就带着无尽的细微隔阂一直生活。
艾格尼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不客气,下次别那么早把我拽起来就行。我还在长身体!”
“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你不是说来收盘子吗!”
“我就说说你还真信啊?”
“那你就是故意偷听的!”
“嗯哼,有本事打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