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送走杰森的艾格尼斯心情大好，想起自己还有事，又折返回去。

这很难不理解，好不容易将危险性最高不确定因素最多的杰森安顿好，那种胸口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的感觉，怎么不让人感到心旷神怡呢？

他哼着歌，从抽屉里翻出那沓写了好几天、改了又改的稿纸，决定趁这个好时候去找布鲁斯。虽然那篇“补偿文”拖了快两周，但布鲁斯也没催他，大概早就忘了——不对，蝙蝠侠才不会忘。蝙蝠侠只是很忙，忙到没时间催稿而已。

嗯，实际上艾格尼斯早就写完了，只是文章内容过于低俗，他有点不太好意思给伟光正（？）的蝙蝠看。但愿线现在心情同样不错的布鲁斯能不要介意他的文字。

艾格尼斯抱着稿纸，蹦蹦跳跳地往书房走，迈得飞快。走廊转角，他忽然停住了。

书房门口，三个人，他的哥哥姐姐们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贴在门上。

提姆站中间，耳朵贴着门板，表情专注得像在破解什么密码。斯蒂芬妮蹲在门缝下面，半个脑袋都快塞进去了，激动中混着看好戏的兴奋。卡珊德拉站在提姆旁边，姿态比另外两个优雅得多——只是微微侧着头，不过本来她的感官也更加敏锐。

艾格尼斯眨了眨眼。

“……你们在干嘛？”

提姆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闭嘴。斯蒂芬妮从门缝下面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用相当小的声音说：“达米安进去了！在和布鲁斯说话！他进去的时候脸色好严肃！”

“然后你们就——”

“趴下了。”卡珊德拉平静地补充。

艾格尼斯看着眼前这三人，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抱着稿纸，踮起脚尖，把耳朵贴在了提姆旁边的门板上。

“……往那边挤挤。”他小声说。

斯蒂芬妮给他让出半个身位，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欢迎加入偷听大队”。

书房里，达米安坐在沙发上，布鲁斯坐在他对面，姿势和刚才杰森来时一模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杰森在的时候，空气里有热可可的甜味和棉花糖融化的滋滋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

现在书房里只有父子两人，一时间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始话题。布鲁斯有些懊恼自己的不善言辞，不过说起来，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甚至还是随机性发作的，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最终达米安先开了口打破沉默。

“父亲。”

布鲁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有些话，我们从没有说开过，”达米安的语气淡淡的，“我想现在应该说了。”

布鲁斯目光沉静，没有移开视线，“我一直以为这一天会很快到来，没想到……”没想到直到今天，直到快十年后的今天。

“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家的吗？”

“十岁。”

“你知道我十岁之前在哪儿吗？”

“刺客联盟。”

达米安点了点头。窗外蝙蝠灯的光扫过天空又消失，像一只睁了又闭的眼睛。

“刺客联盟教我怎么杀人，怎么统治，怎么用恐惧控制一切。”

“但它没教我怎么当孩子，没教我怎么和父亲相处，没教我怎么当一个正常的家人。”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初母亲将我送到哥谭，我也不理解她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布鲁斯。

“但我以为您会让我学到更多的，有关‘强大’与‘力量’的东西。”

布鲁斯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我让你失望了吗，我的孩子？”

他当然教会了达米安很多东西，侦查解谜的技巧、权衡利弊的思索、与反派们博弈的智慧——但这些真的能称之为强大与力量吗？又或者说，这些会是达米安想要的吗？

“没有，父亲，虽然我确实不理解，但是我从未觉得你身上有与‘强大’相反的任何特质，”达米安继续说：“所以，我等着你告诉我‘在韦恩家应该怎么做’，等着你教会我如何像你一样强大，我等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在门外所有人心里都炸开的话，“可惜，你没有。”

门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斯蒂芬妮捂住了嘴，相当夸张地咂咂嘴；提姆的耳朵贴得更紧了，眉头恨不得达成死结；卡珊德拉微微侧过了头，显然对门内的发展不太满意；艾格尼斯抱着稿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布鲁斯的声音很低：“达米安，我——”

“不，父亲，听我说完，实际上我确实有过疑问，就您的教育问题。但在后来的十年里，在哥谭的生存与生活中，我也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在布鲁斯混杂着不解、讶异与欣慰的目光中，达米安说出了那个他追寻多年的最终答案：“‘守护’，对吗？”

“‘守护’——那个让您之所以成为蝙蝠侠，成为强者的原因……”

“你远比我希望的、我预计的，要成长得快得多，达米安。”布鲁斯看着眼前和幼时判若两人的孩子，喃喃道。

“我是说，没有及时吐露我的变化，导致了后来的事情，”达米安语气比刚进来时更加坦然，“这个家之前确实有问题。但那不是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责任。我太急于证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急于证明我已经是个合格的学生，反而让您觉得……不需要做了。”

布鲁斯的目光复杂，他在达米安身上得到的挫败感比任何一个反派都多，和他得到的成就感一样多。

达米安靠在沙发上，姿态难得放松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即使我已经到了可以独立的年纪？不是因为韦恩的财富，不是因为蝙蝠侠的使命，那些东西刺客联盟都有——它只是用了更脏的方式。”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

门外，提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来这个家之前，听过很多关于蝙蝠侠、关于我的父亲的故事。”达米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们说你是不死的怪物，是哥谭的幽灵，是罪犯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