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那么多，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老者看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只需要记住，那东西我们暂时对付不了，只能从母体入手，控制了傅阿亚，傅家就没办法继续仪式了。”

徒弟还想再说什么，老者忽然抬起头，看见二楼房间的白色窗纱被风吹开，露出一扇被推开的窗，他眉梢微动：“窗户开了？正好，从那里翻进去。”

徒弟应了一声，猫腰贴着墙根摸到主楼下方。他仰头目测了一下高度——二楼窗台离地大约四米，墙面上有几处凸出的装饰性石条可以借力，对一个练过攀爬的人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挑战。

但傅家的楼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红砖白窗，拱形门廊，明明是一栋称得上漂亮的老式西式建筑，可站在它的阴影里，就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头顶罩住了一样，空气变得黏稠，声音变得遥远，连月光落在墙面上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再加上师傅口中那个“暂时对付不了的东西”就蛰伏在这座庄园的某处，徒弟觉得自己心里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发毛的感觉，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伸手扣住石条往上攀爬，过程比他预想的更顺利，不过几十秒的功夫，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窗台的边缘，他定了定神，双臂发力，身体迅速翻入室内，脚还没来得及落地，他的视线便撞上了一双正望向他的眼睛。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缕月光映在床上，那里坐着一个少女。她应该是美丽的，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长长的黑发海藻一样散落在床铺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和惊慌，甚至连意外都谈不上，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

“你好啊。”阿亚说。

徒弟僵在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在楼下那股模糊的不安感此刻骤然炸裂成巨大的恐惧，这感觉十分奇怪，他的眼睛和大脑在拼命向他陈述一个事实——眼前只是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年轻少女。但身体却完全不接受这套说法，后背沁出冷汗，汗毛直立，浑身除了战栗连发声都做不到，仿佛他的爬虫脑认出了最原始的威胁，命令他的身体做出哺乳动物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反应：僵直，禁声，将存在感压缩到最低，祈祷捕食者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最终，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师傅……”

他的师傅在下面，仰头看见徒弟站在窗户上一动不动，拧起眉头压低声音朝着他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在那儿当活靶子吗？”

徒弟还是一动不动，老者心头一沉，这小子跟了他好几年，胆子不算小，遇事也机灵，从没这样半道卡壳过，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巡逻，他们的手电光柱还有不到一分钟就要扫到这边了，他心一横，沿着徒弟刚才的路线三两下攀上窗台，还没来得及开口斥责徒弟，便明白了他为何僵在那里。

老者自诩闯过尸洞，见过养小鬼、祭邪神，跟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打过交道，自认为对世间种种邪异之物早已见怪不怪，但眼前的少女不一样，那种感觉无法用任何他熟悉的框架去描述，她带来的恐惧是前文明的，就好像人类还在崇拜太阳、畏惧火焰的年代，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太阳就是最大的火球。

“原来你们是两个人呀。”阿亚的语气轻快，她的视线从年轻人转向老者，“来这里做什么呢？”

老者深吸一口气，几十年的江湖经验勉强兜住了铺天盖地的恐惧感，他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进衣袋里——那里放着他多年来保命的玩意儿，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想要的东西没掏出来，却带出了一张折叠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了卧室的地摊上。

少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她好奇地走下床，弯腰将纸张拾起来后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许多个不规则的圆形，每一个内部都填满了尖锐的、凌乱的多角折线，它们乍一看很相似，但仔细看又能发现细微的差别，像是一群不同的人在试图描摹某种他们尚未学会的文字，却都带着他们自己无法掌握的瑕疵。

阿亚看着这些符号，轻轻笑了起来：“你们画得很好，但是都不对。”

老者瞳孔骤缩：“你知道这是什么？”

“嗯，知道。”阿亚点点头，她又想了想，“但是该怎么给你们解释呢？‘梦’……不对，不是一个字，更像一段话，或者一句嘲讽？大意就是想告诉你们，这里都是假的，你们只是活在一场梦里。”

她叹了口气，把纸递还给老者：“其实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而且活在梦里也没什么不好啊。”

老者脸色变得惨白，他完全不明白阿亚在说什么，那太荒谬了，什么叫一切都是假的？他分明已经在世上活了五十多年，记得拜师学艺的辛苦，记得第一次接下生意时的紧张，记得徒弟递酒时的欣慰，这些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可是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回到那张纸上，那些符号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阿亚的话是一扇门，投过这扇门，他看懂了符号的里面，那里是他从未见过也无法承载的真相。

他听到了遥远的絮语，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却比母语还要直接地涌入他意识的底层。不可知的存在在嘲笑着他，这里不是真实，只是某个规则自成一体的诡异世界中的一个副本，这个副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是短短一节舞台剧，他是其中一名无足轻重的背景人物NPC，他或许很快死去，或许永远接触不到副本的真相，但无论如何，在副本结束的那一刻便会随之消散。

他不是活了五十年的老江湖，他只是一片存在不到几天的梦境碎片。

老者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随后往后一栽，身体从窗户那里直直地落了下去，紧接着，他的徒弟也掉了下去，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